又摸到炕角橱柜,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哗啦」一声抖在炕上,推到马道婆跟前:「喏!这些你先拿去,打点香烛供奉使费,可使得?」
马道婆满口应承道:「使得!使得!菩萨面前,心诚则灵!」
嘴里说著,两只手却比那偷油的耗子还快,早把银子一把攫起,急急揣进怀里,又把首饰拢入袖中,这才慢条斯理地把那张五百两的欠契叠好收妥。
做完这些,她贼忒兮兮地左右张望一番,伸手往自家那裤腰里摸索了半晌,竟掏出十个用黄纸铰得青面獠牙、白发蓬松的小鬼儿来,又摸出两个惨白的纸人儿,一股脑儿塞给赵姨娘。
她凑到赵姨娘耳边,低声道:「记准了!把他两个的生辰八字,用朱砂笔清清楚楚写在这两个纸人儿身上!再把这五个催命鬼,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他们各人床铺的褥子底下、枕头芯儿里!剩下的,你只在家坐等,我自在家中开坛作法,管教灵验!千万仔细,莫露马脚,也休要害怕————」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塞过去,「————这几包好东西,想办法混在他们茶饭汤水里灌下去!记住,这可是引子,这个没吃下去,可没法子!」
两人正凑在一处,四只手比划著名那害人的勾当,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一个大丫鬟掀帘子进来,嘴里嚷著:「姨奶奶可在这儿呢?太太立等说话儿!」
两人唬得一跳,慌忙分开,各自脸上挤出几分假笑。
马道婆胡乱应承几句,揣著钱,脚底抹油溜了。
赵姨娘也只得整了整衣衫,往外走去。
那马道婆一前一后蹭出门来。才过了月洞门,没行几步,斜刺里撞见一个男子正打仪门进来。
只见这人生得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量魁梧,行走间虎步生风,端的是一副好官威、好气魄!
偏他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朝马道婆、赵姨娘这边一剜,目光里,便又收了回去,旁若无人般径直往前院去了。
马道婆被那眼神一刺,不敢对视低下眉目来,待那人走远,才敢拽住赵姨娘袖口,压著嗓子问:「我的亲娘!这煞神爷似的汉子,是哪路神仙?老婆子我常在府里走动,怎从未见过荣国公府有这等人物?」
赵姨娘忙不迭地扯她到廊柱后头,缩著脖子:「作死的婆子!小声些!惊扰了这位爷,你我吃罪不起!这便是咱们开封府新任的府尹大老爷,西门大人!奉著官家的旨意,暂借咱们府里住著哩!」
「西门大人?————莫不是那位————」马道婆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立时像开了锅的滚水,翻腾起无数念头。
大官人从王熙凤房里出来,又去看了看林如海那小院,可是里头东西众多,特别是文稿书籍不少,一时间自己理不清,又要查验一下有没有毒物,也不敢乱动,重新锁了出来。
心里头想到:那位米博士重病这么久,论起来,与我也有些首尾牵连的渊源,正好半日去看看他。
远远见几位贾家婆子和丫鬟也未曾在意,径直离开!
而马道婆见到大官人走后,竟又掉头直往贾母上房奔去。
贾母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见马道婆去而复返,满脸惊惶,不由诧异:「你又回来作甚?」
马道婆拍著大腿,一脸天塌地陷的哭丧相:「哎哟我的老祖宗!可了不得了!方才我刚出您这院门,走到那月洞门下,猛一抬头一哎哟我的天尊老爷!只见咱们府上东南角上,好大一片黑气!浓得化不开,直冲斗牛!像条成了精的蟒蛇盘踞在屋脊上,张牙舞爪!怨不得哥儿连连遭劫,原来根子在这儿!这分明是冲撞了太岁,惹来了天大的煞星啊!」
贾母坐直身子,面无表情,手里捻著的佛珠也停了:「煞气?————何处来的煞气?」
马道婆凑近一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祖宗明鉴!敢问府上近日,可曾收留了外头的生人?尤其是————带官煞血气重的人物?那煞气的源头,正正落在那人落脚之处!贫道拼著折寿说句不中听的话,这煞气若不赶紧禳解,只怕——只怕这祈福也只是场面活,过不了多少时日日,府上还要有血光之灾,贵人遭殃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著贾母脸色。
贾母闻言,脸上那点雍容富态瞬间褪去,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里透出惊疑,仿佛真看见了那盘旋府邸的黑气。
马道婆见火候已到,不敢久留,生怕言多必失,连忙告退:「阿弥陀佛!贫道泄露天机,已是罪过!不敢再多言,老祖宗千万仔细!贫道告退,这就去寻法禳解!」
说罢,也不等贾母发话,一溜烟儿地又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