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一艘硕大的官船千石船,吃水颇深,缓缓碾过浅滩。
虽说是顺流而下,奈何雨季未至,河水清浅,河床里卵石、沙洲历历可见。
船身沉重,百个精赤著上身的纤夫,脊背晒得翼黑油亮,口中「吭哧吭哧」的号子低沉憋闷那碗口粗的纤绳深深勒进皮肉里,绷得笔直,拖拽著一寸寸向前挪动。
船上满载著数百箱《万寿道藏》并各色道家典籍经卷,压得船板微微呻吟。
两岸,五百东京殿前司的金枪班禁军,顶盔贯甲,枪尖在昏黄暮色里闪著冷光,铁靴踏地,甲叶铿锵,护著船儿迤逦而行。
那脚步,却因河滩难行,也快不起来。
总押运的钦差周文渊,一身绯红官袍,立在船头,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河风带著水腥气,吹拂著他颌下几缕焦躁的胡须。
他不住地抬眼眺望,又扭身追问:「徐教头,离著黄河口,究竟还有多远?探马哨船,可都撒出去了?左近可有异动?」
金枪班教头徐宁,圆润白净的面庞,三牙细黑髭髯,仪态优雅、气度不凡,手按腰间宝刀,目光鹰隼般扫视著两岸莽莽荒草芦苇,闻言躬身,声如沉钟:「回大人,探马已放出十里,左右皆有快船巡弋,警戒无虞。此地离黄河尚有百二十里水路,照此脚程,明日晚间当可入河。大人宽心,定能安然入了黄河。」
周文渊这才略略点头,官袍下的身子似乎松了松,叹道:「入了黄河,自有京东东路的水师巡检接应,纵有些许毛贼,也翻不起大浪,但愿如你所说的顺利。官家天宁圣节在即,这《万寿道藏》乃是头等贺礼,万不能有失————否则,你我项上人头,怕都难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徐宁浓眉一挑,一股傲气油然而生,拍著胸脯道:「大人过虑了!莫说入了黄河有水军巡检,便是眼下这五百儿郎,俱是殿前司金枪班精挑细选的好汉,弓马姻熟,以一当十!管教大人与黄学士,并这满船道藏,平平安安抵达东京!」
周文渊「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依旧黏黏糊糊地在那两岸越来越浓稠的暮色与鬼影幢幢的丘岗上游移不定。
他下意识地捻著颌下胡须:「徐教头忠勇,本官————本官省得————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这心里头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煞之气,盘桓不去,缠得人透不过气————」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官袍下的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侍立在周文渊身后的周昂与丘岳二人,此番只是徐宁的副手,盔甲鲜明却掩不住几分屈居人下的憋闷。
此刻听得周文渊这番神叨叨的言语,两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
勾起了前些日子在东京门口的丑事。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
自己一众人等带著禁军竟被强人劫了?
和今日何其相似!
那等匪夷所思、说出去能把人牙笑掉的倒霉事儿,倘若不是那西门天章护住自己几人,瞒天过海,怕是早就贬去岭南毒瘴之地了。
此刻听到周文渊如此说话,周昂和丘岳二人心照不宣地想道:「今日这荒滩野水,虽有凶险,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再出那般骇人听闻的么蛾子吧?」
这念头一起,倒像是给自己壮了胆,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而那金枪班教头徐宁,闻言心头却是暗暗一哂。
他只道这周文渊周大人,不过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弱书生,平日里在东京城花团锦簇的衙门里坐惯了,何曾见过这等风餐露宿、刀头舔血的阵仗?
他眼下被这荒滩暮色、水腥野风一激,便疑神疑鬼起来,也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