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院中立著一行人。
为首一个俊俏后生,顶著一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身后跟著几个如狼似虎、横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邓氏心头一惊,仔细打量著这位官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将手一挥,官威十足,声调拖得老长:「夫人且慢清点!贼人既去,这现场须得严密封锁,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动!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记录在案,呈报上官!」
说罢,又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身后几位团练少庄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见有咱们方才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破绽,立时抹了!再有……瞅著没顺走的稀罕玩意儿,顺手牵了,莫叫弟兄们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各自散开,假意低头勘察,实则眼珠乱转,贼光四射。
待得一番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勾当行云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无甚纰漏,便欲抽身。
岂料那邓氏忽地开口唤道:「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手中托著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爷们辛苦,这点散碎银子,权当给弟兄们买碗酒吃,驱驱这寒夜的阴气。」
玳安假意推辞,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厚赐……」
话音未落,便觉那沉甸甸的银包入手之际,一个紧实、微潮的小纸团也顺势塞进了他掌心,指尖似还触到妇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头猛地一跳,如被蝎子蛰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若无其事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拱手告辞,动作麻利。
一离了张府那朱漆门楼,玳安大声喊道:「走,诸位弟兄,下一家!」声音洪亮,边说自己边快步走到僻静暗处。
玳安急急展开那汗津津的纸团。只见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却透著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今夜三更,府邸后花园角门相候。若不来……休怪老娘我禀明我家老爷进宫面圣,告你个冒充官差、行凶劫掠、淫辱命妇之罪!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玳安看罢,登时如遭雷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惊得他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湿透内衫,手脚都软了半边,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如同揣了个活兔子:「这老娘们……她……她如何竞识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脚……莫非她……她竞都瞧在眼里了?这……这如何是好!」
却说那头,大官人处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绿林人物早些出城,这时候一位内侍监公公带著几个小公公离了那巍峨皇城,寻著了大官人跟前。
太监脸上堆著蜜也似的笑,唱个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圣哩!」
大官人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慌忙摆手,身子却凑近了些,一股子宫里头薰染的脂粉混合著陈年木头的味儿直钻大官人鼻孔。
太监压低了嗓子,气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小的斗胆,在刘老公公跟前当差跑腿的。府尊大人呐,小的给您道喜了!今儿官家龙颜大悦,连用了三盏参汤,那声气儿里都透著欢喜劲儿。依小的愚见,大人您呐,怕是要鹏程万里,高升指日可待啦!」
这话儿说得又轻又快,恍若真心为大官人高兴一般。。
大官人笑道:「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
说话间,早就溜回来的平安一只早滑入袖中,再出来时,指缝里已夹著个沉甸甸的银课子,水磨得溜光,少说也有五两重,不著痕迹地就往太监袖笼里塞去。
「哎哟!府尊大人!使不得!折煞小人了!」太监口中推拒,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劲,那银子便如泥鳅入水,滑进了太监袖中深处。
「些许茶资,公公辛苦,莫要嫌弃。」大官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