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潘金莲正倚在穿廊的雕花窗格旁嗑瓜子,一听「打』上门来了?赶紧偷偷往门口一瞧,啐掉瓜子壳,扭身就往正房跑,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大娘!大娘!」金莲儿喊道,「人来了!您猜怎么著?那林太太和金钏儿两个,打扮得跟妖精似的,满头珠翠晃人眼!浑身那股子香风,隔老远就闻著了!这哪是来吃席?分明是来示威!仗著几分颜色,想压我们一头呢!」
她凑近月娘,压低声音,眼中闪著算计的光,「大娘,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倘若老爷和她再来一次,我便再寻个由头,再通通她?」
吴月娘正看著今日记下的各种条条,她擡起眼皮,那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莲儿,休要胡说。今日除夕,林太太是老爷亲自请来的客人,是来同乐守岁的。我们西门府是什么人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出大家的气度来。若我们小气刻薄,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显得我们坐不稳这正房的位置,怕了她们不成?」
她缓缓起身,将撚著的佛珠套回腕上,那玉镯子碰出清脆一响。「越是有人想争,想比,我们越要稳如泰山,待客周全,这才是正室大娘的风范。」
她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金莲、桂姐、玉楼、香菱四个贴身大丫头。此刻都穿著簇新的绫罗,站在一起,真真是满室生辉,将暖阁都映亮了,心中十足的满意:「走,随我去迎客。」
月娘带著这四位绝色丫鬟,莲步轻移,款款行至仪门。门帘掀开,林太太携著金钏儿恰好进来。两下里一照面,灯火通明之下,彼此都看得真真切切。
林太太果然精心装扮过,一身玫瑰紫缕金袄裙,衬得肌肤胜雪,云鬓高耸,插著赤金点翠的凤钗步摇,耳垂上红宝坠子随著步履轻晃,光华流转,端的是妩媚风流。她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然流露。
金钏儿紧随其后,水红袄子青缎裙,戴著那支累丝蝴蝶簪和南珠手串,也是鲜亮可人,带著少女的娇俏。
然而,当金钏儿目光触及月娘身后那四位俏生生的丫鬟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个个都似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身段、容貌、气度,竟无一处不比自己强上几分!特别是那金莲儿,更是妖媚得难寻!
然而,她毕竟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大丫头,骨子里那份体面撑著她,腰杆依旧挺直,下颌微扬,国公府出来的人那份气派撑回了几分颜面。
忽然她想到为何老爷发蛮力的时候喜欢把她和林太太摆在一起看同时看俩人的样子,莫不是就喜欢看自己和林太太这份大家气质调转得放浪?想到这里,金钏儿底气又足了几分,这种长期薰陶的气质确实不是短期出得来的。
「哟!姐姐!可把您盼来了!」月娘未语先笑,声音温婉亲热,仿佛见到了至亲姐妹。她主动上前两步,亲昵地挽住林太太的手臂,「这大冷天的,快里面请!老爷方才还念叨,说巡完那几个要紧的铺子就回,怕怠慢了姐姐呢!姐姐这一来,府上才算真正有年节的热闹气儿了!」
林太太也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反手握住月娘的手,声音又软又糯:「月娘妹妹太客气了!大官人这般惦记,实在是折煞我了。府上这般热闹喜庆,倒是我来叨扰妹妹的清静了。」
两人挽著手,亲亲热热地往里走。月娘的目光这才落到稍后一步的金钏儿身上,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钏儿的手背。这一拍,带著主母的温厚,却让金钏儿受宠若惊,身子都微微一颤。「钏儿丫头,」月娘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也辛苦了。虽说如今在姐姐身边伺候著,可终究是从我们这府里出去的,是「自己人』。回来了,就跟回家一样,别拘束。」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了金钏儿的心头上。
金钏儿心口一紧,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太太。只见林太太脸上依旧是那乐嗬嗬、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的笑容,亲热地附和道:「正是呢!月娘妹妹说得极是,钏儿在我那儿,我也当她是自家孩子一般。说到底,还不都是大官人和妹妹调教得好?」她面不改色,仿佛月娘那话再自然不过。「姐姐快别站著了,随我到暖阁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老爷回来。」月娘笑著引路,目光扫过林太太精心修饰的容颜和身段,又掠过金钏儿娇俏的脸,眼底深处,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和了然,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金莲儿在廊柱边冷眼瞧著,手里一把瓜子儿捏得死紧。
眼见月娘那春风化雨的手段,三言两语显示提及老爷暗示自己是主,你是客,又把那金钏儿搓得服服帖帖,怕是还在林太太心里扎了根刺儿。
她心头刷的一下透亮起来一一原来这争风吃醋的勾当,未必非要撕破脸皮抓出血道子!那绵里藏的针,软语中的刺,扎进心窝里才叫真疼!难怪老爷总敲打自己:「金莲儿,多跟你大娘学学!肚里没点墨水,光知道撒泼顶什么用!「
「瞎!「金莲儿猛地把手里瓜子壳往地上一摔,咬著银牙暗骂:金莲啊金莲!你个没成算的!整日就知道撚酸吃味儿耍刁蛮,活该被爹爹敲打!以后一定要好好念书不可!!
她眼珠滴溜一转盘算日子一一明儿是初一要祭祖,后儿初二要歇息.初三想必宅里很多事儿要忙...掰著指头数到初七,狠狠一跺脚:「便是初七!初七起定要跟著香菱儿好好读书写字!「
月娘这才携著林太太的手在熏笼边坐下,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目光转向侍立在林太太身后的金钏儿,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问道:「钏儿丫头,说起来,你可认得一个叫晴雯的?」
金钏儿冷不防被问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根细针戳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忙不迭地点头:「认得!认得!太太怎么知道?我们……我们当年都在荣国府老太太跟前学过规矩;……」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追忆和苦涩,「后来……老太太把我指给了王夫人屋里管事,晴雯她后来去了宝二爷那里管事……
「这就巧了。」月娘端起茶盏,轻轻撇著浮沫,语气平淡无波,「如今这晴雯,也在我们府里养著呢。前些日子身上不大好,如今刚退了烧,人还虚著。玉楼儿,你带钏儿过去瞧瞧她吧,她们是旧识,说说话儿,解解闷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