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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骑著马出了衙门,踏著岁末黄昏的碎雪冷光,笃笃地转进了狮子街后巷。
巷子深处,他那西门府的后墙根下,早已不复往日景象。数个本来相连的大小院落,此刻竞被拆得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断壁残垣,碎砖烂瓦,堆积如山。
后门处,一个精壮汉子早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钉下的一根铁钉,正是那祝家庄教师栾廷玉。他见大官人转进来,立刻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大人。」大官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嗯了一声:「栾教师等久了?」
「不敢!」栾廷玉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小人等大人,多久都是应当应分的。」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栾廷玉结实如铁塔般的身躯,那棉袄下的筋肉虬结,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一股剽悍之气,难怪那朱雷俩人都称不是他对手。
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他,边往工地走边说道:「今日除夕,晚上到我府上,吃杯团圆酒,也驱驱寒气。」
栾廷玉闻言,身躯明显一震,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随即又苦笑摇头。他抱拳,语气诚挚:「谢大人天恩!只是……小人如今身份尴尬,祝龙疑心甚重,若知小人除夕夜在大人府上盘桓……恐生枝节,坏了大人谋划!」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旋即了然,赞许地点点头:「嗯,你想得周到。那便罢了。」他用马鞭指了指那拆得一片狼藉的后院,「随我进去,正好说说如今祝家庄的情形。」
「是!」栾廷玉抱拳应诺,侧身让开道路,牵著马紧跟在大官人马后几步远的位置。
大官人不再看他,往里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原本鳞次栉比的大小院落和各种分支小巷,此刻尽数被夷为平地!
偌大一片白地,只有几根孤零零的房梁柱子杵著,如同巨兽的残骸。数百号衣衫破旧的汉子,在暮色寒风中如同蚂蚁般忙碌。
擡木头的号子声、砸墙的闷响、铁锹铲土的刮擦声、监工的吆喝斥骂声……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蛮力的洪流。
负责督工的三管家来兴,裹著厚实的羊皮袄,冻得鼻头发红,正拿著图纸指指点点。旁边一个穿著体面绸缎棉袍、面皮白净、眉眼透著几分精明的年轻男子,正是宫里刘太监的侄儿刘勉。
两人一见大官人的马头,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老爷来了!」来兴儿哈著腰,声音带著讨好。「小的刘勉,给大官人请安!」刘勉更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大官人目光扫过这热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些在寒风中赤膊挥汗的粗壮汉子,不少敞著怀。他眉头微挑,问刘勉:「竟招了这许多人手?年下也肯干?」
刘勉脸上立刻堆起得意的笑容,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回大官人的话,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眼下这些人,还只是咱清河县里贴告示招来的短工!等过了初五,四乡八镇再贴出告示去,那人手,保管跟潮水似的涌来!」
他搓著手,白净的脸上泛著红光,「人多好办事!大官人您擎好儿吧,这工程进度,绝对慢不了!」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嗯。晚些时候,等地基夯得差不多了,你来我府上一趟。跟我府上护院的武丁头领碰个头,把图纸……」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再仔细斟酌斟酌,该改的地方,改一改。」「是!小的记下了!一定办妥!」刘勉连忙躬身应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栾廷玉,忽然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行家里手的笃定:「大人……可是想在这扩建的院子的同时……加大整个大宅防强人的布置?」
大官人目光如电,倏地射向栾廷玉,带著探究和讶异:「哦?你有何看法?」
栾廷玉抱拳,不卑不亢:「小人曾在几处庄院、山寨里待过,也督造过几处工事,对此道略知一二。大人这新起的地方,墙基似乎比寻常宅院打得深些、阔些,预留的布局……也透著章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著一股自信:「不瞒大人,那祝家庄的、吊桥、瓮城、各处暗哨箭孔,乃至庄内夹壁墙、藏兵洞的走向、尺寸……皆是小人一手设计,亲自督工完成的。」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嘈杂的工地上空回荡:「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栾教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既有此等大才,那是再好不过了!」他眼中精光大盛,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立刻转向刘勉:「刘勉,你听著。这院子院墙宽度、门楼厚度、各处紧要角门角落岗哨的营造,与这位栾教师商议商议!按他的谋划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务必把这新院子,给我修得如同铁桶一般!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