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小的明白!一定多多请教栾来.栾教师!」刘勉心头一凛,看向栾廷玉的目光瞬间多了十二分的恭敬,连连点头哈腰。
大官人马鞭一指对来兴说道:「天寒,给大伙儿弄点热汤,要带荤的暖暖身子,入在房子的公帐里,每日一顿!」
来兴赶紧低头说是。
也不知是谁眼尖先瞅见了那身贵不可言的玄豹皮大氅和威严身影,一声带著惊喜的「大官人!」破空而出。
紧接著,如同被狂风吹伏的麦浪,呼啦啦一片,那数百号正埋头干活的汉子,无论是扛著巨木、抡著大锤、推著土车,还是蹲著砌砖的,竟都齐刷刷地停了手!
他们丢下家伙什儿,也顾不得满手的泥灰、满脸的汗道子,乱哄哄、朝著大官人涌了过来!「大官人安好!」「给大官人磕头了!」
七嘴八舌,声音粗粝沙哑,混杂著浓重的土腥气和汗酸味儿,却透著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对著大官人纳头便拜。饶是大官人见惯了场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阵仗弄得微微一怔。
旁边的刘勉见状,白净的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赶紧上前半步,哈著腰对大官人笑道:「大人勿怪!这群夯货,虽粗鄙不堪,倒也知道感恩!实是大人您恩泽深厚啊!」
他搓著手,声音带著十足的讨好与卖弄,「大人您交代的,这工钱,绝不敢克扣分毫!按咱清河县地面儿上零工的顶格行情,壮劳力一日是一百五十文!可大多富贵人家克扣,能收到实打实一百文都少之又少,大人您却吩咐,一律按最高,给足二百文!还管两顿「官饭』!顿顿管饱,还有荤腥!」
刘勉的声音拔高了些,既是说给大官人听,也是说给那群跪著的汉子听:「如今这光景,年关底下,天寒地冻,上哪儿能寻著像大人您这样又给足顶天工钱、又管著好饭食的活计?不瞒大人说,好些个四乡八镇的老把式工匠,闻著风声都想来插一脚,不为别的,就为吃上咱们这一口热乎油水足的饭食!都夸大人您是活菩萨呢!」
他话音未落,底下跪著的汉子们更是群情激动,纷纷扯著嗓子喊:「托大官人的福,今年娃儿们能扯块新布,婆娘能割刀肉包顿饺子了!」「能过个肥年了!给大官人磕头了!」「大官人长命百岁!」……西门大官人眼风儿慢悠悠扫过阶下,忽地钉在几张泥灰斑驳的脸上一一原是清河县市井里几个积年揽活的长工,倒也面善,常年坐在自家那生药铺门口大槐树下等著接工。
此刻,正用那皴裂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笨拙又死力地拍打身上灰土,不过想在这能叫他们「过个肥年」的大官人跟前,挣几分体面。
电光石火间,大官人猛想起今日骑马回府,路上那纷纷作揖的影儿:卖菜婆子、牵驴汉子、抱娃妇人……那眼神里,分明比往日多了些甚么。莫非……就是眼前这些苦力的爹娘婆娘、黄口小儿?「司……」大官人心底无声地叹了一气,却带出些自己都未料到的震动与了然。
这世道!眼前这群人,一身筋骨熬成了苦汁,脊梁骨上压著一家老小的嚼裹。只要多撒下几把能叫他们婆娘割肉、娃儿扯布的铜钱,便能换得怎般滚烫的感激、怎般知足的欢颜!
他们所图,不过凭一身牛马力,换一家肚儿圆,年节下能闻见几丝肉腥、听见几声娃笑罢了!一丝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滋味儿,竟似那腊月里若有若无的暖风,悄没声地拂过他心尖。
他觑著那一张张被北风刻出沟壑、此刻因饱食而浮起活气的脸;觑著那一双双粗糙如砂纸、布满老茧冻疮、此刻却贼亮的眼;听著那震天价响只为几文钱、几顿饱饭而发的肺腑感激……
恍若前番在济州府城门口光景……
这小小的清河县,头一遭,在他西门大官人心头,有了沉甸甸的「份量」,竟似与他休戚相关,压在了肩膊上。
心头竟没来由地盼著这些人好,盼著他们过几天松泛日子,想著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这念头生得如此自然,倒叫他自己也微吃一惊。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著黑压压的人群,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对旁边候著的三管家来兴道:「天寒地冻的勾当,都不易。去,多买些热酒肉食来,与大家伙暖暖肚肠,每人再分一份肉食,带回去给家人过个囫囵年!」
底下登时爆出雷也似的欢呼:「谢大官人恩典!」
大官人叹了口气!!
这些知足的老百姓.是什么让端坐云端的贵人们,千百年来黑了心肠,怎就忍心将那些勤扒苦做的黎庶,视作脚下的烂泥、圈里的牲口?
从院大门回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