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一见此景,更是魂飞魄散!「啊!」妙玉一声短促的惊呼,羞愤欲死,哪里还顾得上骂人?她像只受惊的白兔,猛地扑上前,一把从那呆愣的大官人脸上扯下那方惹祸的汗巾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连看都不敢再看大官人一眼,更别提什么仇恨目光,只恨不能立时钻入地缝,转身便跌跌撞撞冲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净室,「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房门!
大官人低头瞅著怀里滋了他一晚上的妇人心道:这事儿若是抱回自家府里,那群闻风就是雨的莺莺燕燕,还不知要搅起多大风浪!他这堂堂一家之主,竟一时也寻不出个囫囵说辞来压服。想到此处,大官人愈发烦躁,撩开车帘,对著外头驾车的玳安没好气地喝道:「掉头!不去府里了,去王招宣府!」却听到玳安得意的笑著说道:「大爹,我早知道,不用回头,已经挑了去王招宣府的近路了」。大官人一听心头更是无名火起,冷哼一声,隔著车帘斥道:「就你聪明?回府自去寻来保,领三鞭子长长记性!」外头玳安得意的腔调瞬间蔫了,只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是…大爹…」
马车七拐八绕,果然抄了近道,不多时便在王招宣府门口停下。天色微熹,府内已有下人走动。大官人抱著被锦缎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李纨,刚踏进迎面就撞上早起监督丫鬟的金钏儿。
金钏儿端著铜盆,一眼瞥见大官人怀里露出的那张脸一一纵然泪痕狼藉、鬓发散乱,但那清丽端方的底子还在!这不是荣国府那位守寡的珠大奶奶李纨是谁!金钏儿惊得手一抖,铜盆里的水差点泼出来,失声道:「老…老爷!这…这…」她指著那团披风,舌头都打了结。
大官人面沉似水,低喝道:「慌什么!找个清净房间,安置她!」
金钏儿虽惊骇万分,却立刻反应过来,压下满腹惊疑,忙不迭躬身:「是,是!老爷跟奴婢来!」她引著大官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厢房,手脚麻利地推开房门。
大官人将怀中人儿放在铺著锦褥的软榻上。那披风一离身,李纨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气、发酵浓郁奶腥膻和其他复杂气味,立刻在温暖的室内弥散开来,熏得金钏儿奇怪的在闻什么味道。或许是动作大了些,或许是暖意袭来,榻上的李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竟悠悠醒转过来。初时,她眼神迷蒙,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居高临下站著的大官人一一昨夜零碎而狂乱的记忆碎片,猛地烫进她混沌的脑海!
「啊一!」李纨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她低头一看自己一一月白麻衫领口大开,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小衣,原本胀痛已然干巴巴的舒畅!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她吞噬的羞耻与绝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憎恶,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劫匪!
「你…你这天杀的强盗!下流胚子!腌攒泼才!」李纨声音嘶哑,带著破音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淬著血泪,「我…我清清白白守了这些年…竟…竞被你…被你玷污了身子!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有何面目去见去见兰儿!」她语无伦次,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她彻底崩溃。
话音未落,李纨竞不管不顾,猛地一头朝著旁边那坚硬冰冷的雕花红木床柱撞去!动作决绝,带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奶奶不可!」金钏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
大官人也是眼皮一跳,他离得近,反应极快,在李纨额头堪堪撞上柱子的刹那,猛地探身,猿臂一伸,死死箍住了李纨那纤细却充满蛮力的腰肢!李纨被他拦腰抱住,额头只轻轻蹭了下柱子,留下一点红痕。「寻死觅活作甚!」大官人又惊又怒,臂膀如铁箍,任由李纨在他怀里死命挣扎踢打,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如同挠痒。他低吼道:「你仔细看看我是谁,我不是那劫匪,好好想一想发生了什么?」李纨一愣撑著脑袋渐渐回忆起来,自己被劫,喝了酒,眼前男人确实不是劫自己的匪徒!可是...可是...其他的是真的啊!!
「奶奶!奶奶!万不可如此啊,你死了兰哥儿怎么办!」金钏儿死死抱住李纨一条胳膊,急声道。只有她知道什么才能劝住李纨的死意。
李纨被金钏儿那番话彻底击垮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寻死,只是瘫软在大官人臂弯里,像个被抽了骨头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混著脸上的残脂污秽,蜿蜓而下。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抽泣,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带著耻辱印记的气息。金钏儿看著李纨满身青紫狼藉,心下骇然,只觉这位素日里贞静如水的珠大奶奶,此刻竞比那风月场中的粉头还要凄惨可怜百倍。
大官人看著榻上那丢了魂儿、只知流泪的李纨重重叹了口气,对一旁手足无措的金钏儿吩咐道:「你好生看著她,寻些热汤水与她擦洗,再找件干净衣裳换上。仔细劝解几句,莫让她再寻死觅活,平白惹出祸端来!」
他顿了顿,「我去寻个地方洗洗这身腌膀!」
金钏儿连忙应声:「是,老爷放心,奴婢省得。」她见大官人要走,下意识想跟上去伺候更衣。大官人摆摆手:「不必跟著!守著她便是!」说罢,迈开大步就出了厢房。
岂料刚转过回廊,迎面一阵香风扑来!
只见那林太太,一身娇艳的桃红寝衣,外罩著件薄如蝉翼的杏子黄纱衫儿,云鬓微松,粉面含春,显然也是刚起身不久。她一眼瞧见大官人,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顿时亮得惊人,扭著水蛇腰就迎了上来,一把扯住大官人的衣袖,那嗓子捏得又甜又腻,能滴出蜜来:
「哎哟!我的亲达达!今儿是吹的风,一大清早就吹到奴家这寒窑里来了?」她媚眼如丝,上下打量著大官人,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可是想煞奴家了?怎地这般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