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云将那沾满污渍的枕头放下,心头兀自怦怦乱跳。
她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堆衣物中绸裤。
「天爷……」潘巧云喉头又是一紧,暗自咋舌,「这般夸张的…真真不知那些是如何承受得住……怕不是要被杵穿了心肝,捣散了魂魄?」
正胡思乱想间,帘子一响,金钏儿提著个食篮走了进来。
一眼瞧见潘巧云已将那洗好的一盆衣物晾挂得整整齐齐,不由笑道:「潘娘子,你这手脚可真麻利!倒叫我省了功夫,真是多谢了!」
她目光如电,早将潘巧云眼神闪烁躲闪、脸颊飞霞、脖颈间都透著粉红的情态看在眼里,又瞥见那堆动过的衣物,心中已是雪亮,面上却只作不知,笑吟吟道:「快歇歇吧,这些活儿哪能劳烦你。」潘巧云慌忙敛了心神,强作镇定:「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大管家谢。奴家……奴家在家中时,贴身小衣也是自己浆洗的,自己动手,才觉干净放心。」
她顿了顿,指著旁边那盆未洗的脏衣,尤其是那腌攒的枕头,道:「这些……不如让奴家帮大管家一同洗了去?」
金钏儿连忙摆手,将那食篮放在桌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潘娘子,你是我家老爷的客人,又是大娘开恩送来的,哪能让你做这些粗活?快坐下吃饭是正经。」
潘巧云却执意道:「大管家莫要见外。奴家蒙大官人慈悲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又蒙大娘和大管家照拂,做些分内事也是应该的。况.……」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哀求和不易察觉的讨好,「奴家……奴家等会还要向大官人禀告那天大的冤情,求大官人做主……此刻做些活计,心里反能踏实些。」
金钏儿见她执拗,眼神在她因弯腰而摇摆得更厉害的吊钟上溜过,心道这妇人不光是有狐媚身子,倒有几分眼色,也懂得放低身段。
她叹了口气:「罢罢罢,你这性子倒是个实诚的。既如此,你先垫补两口,我们再去后面井边洗涮,也便宜说话。」
她揭开食篮盖子,露出里面一碗白米饭并两碟小菜,「妹子别嫌弃,如今我们老爷奉旨暂居这荣国府里,比不得自己府上方便。厨房另开了火,不好再为你单独开灶做精细的,只得将就热了些现成的,你先将就著用些。」
潘巧云看著虽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心头一暖,感激道:「大管家说哪里话,这已比干粮强百倍了,奴家感激不尽。」她依言坐下,小口地吃了些。
金钏儿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端起那盆脏衣道:「你先吃著,我把这些洗了。」
潘巧云赶紧起身,抢著端起了另一头。
两人来到后院的井边。金钏儿打水,潘巧云便动手翻拣衣物。一拿起那狼藉的枕头套子,潘巧云的脸又「腾」地红了。
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枕头套子夺了过去,脸上也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道:「这腌腊东西……我来洗便是。」
潘巧云心知肚明,也不敢多看,忙去翻别的。忽地,她拎起一双用极细极韧的黑丝织就的罗袜,入手滑腻冰凉,一看便非凡品。
金钏儿见了,解释道:「这金贵得很,也娇气。寻常搓洗揉拧,便要起皱抽丝,失了筋骨。」「这……奴家省得。」潘巧云接口道,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奴家见过楚云妹妹、玉娘姐姐她们也有这样的袜子,都视若珍宝,轻易舍不得穿,只说是……只说是等大官人回来时……」她话到此处,自觉失言,连忙打住。
金钏儿闻言,心中一动,暗道:「果然!这潘巧云在那边府里,老爷竟是一次未曾沾身用过!否则这等贴身之物,老爷岂会不赏?」
再看潘巧云,见她虽身段妖娆一对吊钟甩来甩去,此刻却挽著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正麻利地将一件中衣浸入水中搓洗,动作倒也熟练,并无半点矫情做作的样子。
金钏儿不由对她添了几分好感,觉得这妇人虽生得一副勾魂摄魄的浪荡身子,但眼下看来,倒是个懂进退、知好歹、能吃苦的,并非那等只知搔首弄姿、好吃懒做的粉头。
她嘴角微勾,语气便又和软了些:「潘娘子倒是个明白人。这袜子洗起来讲究,等会我带回大厅需得用温汤浸玉的法子。」
潘巧云好奇道:「温汤浸玉?」
「正是。」金钏儿一边揉搓著一边道:「不能用凉水,也不能用滚水。得是烧滚后晾得不烫手的温汤,兑上些许特制的玉屑粉,将袜子轻轻浸透其中,只消半柱香,汗渍污垢自去。再轻轻提起,挂在通风处阴干,万不可日头暴晒,更不可揉搓拧绞。待干了,再用装了温炭的铜熏笼,隔著一层细纱,微微熨烫,如此才能平整如新,不损其筋骨。」
潘巧云听得连连点头,听闻阎婆惜说那袜儿数十两银子一对,便是有钱想要买,也须订做,自己心中暗叹这西门大宅里的讲究,同时也羡慕能有这么一双,也越发觉得金钏儿这大管家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心思缜密手段利落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