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辕门,留守的郝思文便疾步迎上。
这位平日里也算沉稳的汉子,此刻脸上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抱拳低声道:「三位将军,可算回来了!西门大官人那位结义的兄弟,唤作应伯爵的,已在团练衙门偏厅候了多时了,口口声声要求见三位将军。」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添了一句:「是……拖家带口来的。老婆孩子,连老丈人丈母娘,乌泱泱一大群人,瞧著……甚是惶急。」
「应伯爵?拖家带口?」史文恭眉头一皱,与关胜、朱仝交换了一个眼神。
「唤来。」史文恭声音冷硬,带著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
郝思文应声而去。
不多时,偏厅门帘一掀,一股混杂著廉价脂粉、汗味和惶恐的气息先涌了进来。
只见应伯爵打头,他那婆娘紧紧跟在后面,一手牵著一个半大孩子,另一手还搀著个颤巍巍的老婆子杜氏之母,旁边跟著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杜氏之父,并著连带的亲戚,一家子男女老少,足有十几口人,像被赶进笼子的鹌鹑,缩著脖子涌了进来。
应伯爵那脸上,此刻全无平日的油滑嬉笑,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惊惧。他擡眼看见史文恭、关胜、朱仝三尊煞神般立在堂上,「扑通」一声就带头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如同倒了多米诺骨牌。杜氏、两个孩子、老丈人丈母娘,稀里哗啦跟著跪倒一片,顿时堂内哭声、告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三位将军!!救命啊!救救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吧!」应伯爵带著哭腔,声音凄厉,全无半点体面。史文恭三人被这阵势弄得一愣。
关胜眉头拧成了疙瘩,朱仝那张赤红脸膛上也满是错愕。
史文恭赶紧下步托起应伯爵,沉声道:「应官人!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你是大人的结义兄弟,不必行此大礼!到底出了什么塌天大祸,值当你如此惊慌?」
应伯爵被史文恭勉强搀起半边身子,兀自抖得筛糠一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将军!将军们还不知道吗?东京城……东京城来人了!我那几位结义兄弟,他们几个都被锁拿进京了!」
史文恭三人面色一沉,缓缓点头:「此事……我等已知晓。」
应伯爵一听「已知晓」,哭嚎得更凶了,指著身后瑟瑟发抖的家人:「将军们既知道,就该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要断我家西门大哥的臂膀,掘他的根基!我那几位兄弟都拿了,下一个……下一个不就轮到小人我了吗?!我家西门大哥如今不在清河,求求三位将军发发慈悲,救救小人一家!」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念头飞转。
这应伯爵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无赖帮闲,平日里只会捧专一帮衬著官吏做些不上道的勾当,可这份趋吉避凶、嗅风辨雨的本事和求生本能,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端的是让人佩服!
史文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应官人,你且莫慌。大人已在回清河的途中。那东京缉拿司若要捉你,那日便该一并锁了去。既未动你,和不放心回肚里。」
应伯爵闻言,非但没安心,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军!将军们是英雄好汉,光明磊落,哪里晓得那些衙门里的阴私手段!小人我常年与那些书吏、公人打交道,最是清楚不过!他们不立刻锁我,非是慈悲,而是觉得我那几位兄弟的供词,已足够定我家大哥的罪了!」「倘若……倘若东京那边发现证据还不够扎实,或是想深挖些别的,转头第一个就得回来拿我应二顶缸!小人我……小人我怕是活不到我家大哥回来那天了哇!」
他这番分析,听得史文恭三人都是一怔,觉得大有道理。
这应伯爵混迹市井底层磨砺出的对官场的精准洞察,确实还要高过自己三人。
关胜抚髯的手顿了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应二官人,你既求到此处,念在西门大人面上,我等自不会坐视,这次不必上次突然和当场擒获,你且安心。我等三人早已议定,若东京再派人来提你,自有分晓。团练衙门与提刑衙门自有章程,便是枢密院的文书到了清河,想绕过地方提刑拿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无论如何,必会设法拖延周旋,保你一家安稳,直至西门大人回返清河主持大局!」
应伯爵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绝望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活气。他「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谢将军!谢三位将军活命之恩!小人……小人全家给将军们磕头了!」身后杜氏等人也跟著磕头如捣蒜,一时间堂内又是一片「谢将军恩典」的嘈杂之声。此时清河县东北,济州府西南的二龙山,聚义厅前。
那匹白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住。白衣小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顺手将马背上那兀自晕头转向的匪首提溜下来,丢在地上,然后对著厅前站立的一人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杨志叔父,小侄交令。人,救回来了。」
那匪首滚落在地,擡头一看,只见眼前立著几条好汉:当中一个面皮青记的汉子,正是「青面兽」杨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