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宰相威仪?
颤巍巍伸出双手,捧起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只翻开一页,那熟悉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记录便让他眼前发黑,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唯有老泪纵横,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已然是魂飞魄散。
见到宰相何执中如此模样,群臣岂不知这里头的东西,议论纷纷,整个大殿里气氛又是一变。
刚刚还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在陛下和蔡京身上,如今俨然缭乱起来。
眼见著宰相何执中在铁证面前轰然崩溃,刚刚被王黼反戈一击打乱节奏的陈禾与陈过庭,心中焦灼万分。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数年谋划联络,一举就在今朝,绝不能被何执中的失陷就此打乱!
陈过庭深吸一口气,不顾额上血痕未干,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试图再拉回核心:「陛下!宰相贪墨,自有国法昭昭!然臣等泣血所奏盐引苛政、侍制滥授、
童贯蔡京祸国之弊,关乎社稷根本,万民倒悬!此绝非何执中一人之罪可掩!盐法之弊,流毒天下,陛下若存疑虑,臣斗胆举荐一人一现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法御史,林如海林大人!林大人乃陛下钦点兰台寺大夫,又是陛下下旨让他亲掌盐政,洞悉其中关窍,其言当为铁证!」
陈禾也紧随其后,声音悲怆,将矛头牢牢钉在真正的目标上:「陛下!何相之事,自有公论!然童贯、蔡京之患,如附骨之疽,迫在眉睫!宫外数千太学生尚跪于寒风之中,天下士子翘首以盼圣心明断!陛下!三思啊陛下!林盐宪之言,陛下不可不察!」
阶下跪伏的群臣也如梦初醒,齐声高呼,声浪再起,将焦点死死拉回盐政与权奸:「伏乞陛下明察!罢盐引!收成命!远奸佞!安社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班列中一位身著青袍、面容清瘤、气质沉静的中年官员身上——正是两淮盐法御史、兰台寺大夫林如海!
官家赵佶冰冷的目光也投向林如海,带著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阴沉:「林卿?你也和他们————是一个意思?」
被点名的林如海,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他稳步出列,行至何执中瘫倒之处的侧前方,对著御座深深一揖,然后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悲愤控诉,只是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取出一本用蓝绫封面包裹、显然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朗而沉稳,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陛下明鉴。臣林如海,自蒙天恩,忝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法御史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有负圣托。盐政之重,关乎国计民生,更牵动东南半壁。然臣履职期间,亲见亲闻,盐钞合同场法推行之中,确有诸多流弊丛生,积重难返。」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其中种种端,如盐引滥发、官商勾结、胥吏盘剥、盐价腾踊、小民困顿、私盐猖獗、边储虚耗————臣皆已详加勘察,逐条辨析,其危害之深、牵涉之广、积弊之重,尽数载于臣此本奏疏之中。
字字句句,皆有凭据,恳请陛下御览圣裁!」
那本蓝绫封面的奏折,在林如海高举的手中,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无声地压向御座!
林如海的身份—皇帝钦点的盐法专使,他的奏报,其分量远非陈过庭、陈禾等清流言官可比!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蔡京依旧低垂眼皮。官家盯著林如海手中的奏折,眼神更加阴晴不定。
清流众臣则精神一振,林如海的出现和这实打实的奏疏,终于将他们被王黼、何执中事件打断的攻势,重新拉回了致命的轨道!
然而,御座上的官家,此刻却只是冷冷地俯视著阶下这群「忠臣」。
他并没有令人接过林如海的奏折,也对群臣的齐声恳求置若罔闻,目光如冰锥般,缓缓转向了班列之首,那个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蔡卿,百官汹汹,太学伏阙,宰相失仪————你,执宰数十载,历经三朝,乃国之柱石。今日之劾,你来说说。」
一直如同石雕般闭目静立的太师蔡京,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出班列,来到御阶之下,并未立刻回答官家,而是缓缓地、带著一种无形的威压,扫视了一圈跪伏的群臣,以及两旁侍立的官员。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清流还是蔡党,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殿中刚刚升起的声浪瞬间被这无声的威压碾得粉碎,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蔡京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行至丹墀中央,对著御座深深俯伏,行大礼。当他抬起头时,白发萧然,紫袍玉带也掩不住那份深沉的疲惫:「臣蔡京,谨以二十余载犬马之心,泣血上陈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