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那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微微一动,眼皮抬了抬,声音依旧冰冷:「王黼?
你有何说?」
王黼行至御阶之下,却不跪拜,反而挺直腰背,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群臣,最后落在宰相何执中身上,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响彻大殿:「陛下!臣要参的,正是眼前这忧心国事」、披肝沥胆」的诸位大人!
还有——」他猛地一指何执中,「宰相何执中!」
「哗——!」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跪在地上的陈过庭等人,以及两旁侍立的群臣,无不惊愕万分地望向王黼!
谁不知道这王黼,乃是宰相何执中一手提携、力荐于君前的心腹门生?他竟在此刻,反戈一击?!
王黼对满殿的惊愕视若无睹,声音愈发激昂,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陛下明鉴!今日紫宸殿上,陈禾裂衣犯驾,已是僭越大罪!陈过庭以下诸臣,不思劝阻,反率众跪逼丹陛,宫外更有太学生聚众伏阙!此等行径,与逼宫何异?!名为谏诤,实为胁迫圣躬!其心可诛!」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投枪匕首:「此辈清流,自诩忠直,实则结党营私,沽名钓誉!借盐引、虚衔之事,煽动舆情,裹挟圣意,欲乱我大宋朝纲!而宰相何执中——」
他再次指向脸色已然煞白的何执中,声音拔高:「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匡正君过,调和鼎鼎,反在群情汹汹之际,曲意附和,推波助澜!臣,劾宰相何执中四大罪!」
王黼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冷酷地回荡:「其一,贪墨受贿!收受江南盐商巨万之资,为其盐引滥发大开方便之门!」
「其二,徇私枉法!庇护门生故旧,干预刑狱,致使冤狱丛生!」
「其三,壅塞言路!结纳台谏,打压异己,使陛下难闻忠言!」
「其四,结党营私!与——与朝中这些清流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陛下!何执中辜负圣恩,罪大恶极!请陛下立罢其相位,交有司严查!」
「你————你血口喷人!王黼!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何执中如遭雷击,浑身颤抖,指著王黼,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老脸涨得通红,「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此乃构陷!构陷啊陛下!」
王黼面对何执中的怒斥,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看都不看这位自己常年跪在膝前的恩师,任他暴跳如雷的反驳,从容地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薄的、以黄绫封面装帧的册子,双手高高捧起,胜券在握的笃定高声:「陛下明察!构陷与否,一查便知!何相所犯诸罪,铁证如山,尽在此册之中!请陛下御览!」
王黼那本黄绫册子,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本册子上,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室息。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扫了一眼阶下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明显骚动、惊疑不定的清流众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板无波,只吐出三个字:「拿上来。」
梁师成急跑几步过去,接过王黼高举的册子,小碎步趋至御前,躬身奉上。
官家接过册子,指尖随意地捻开几页,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掠,随著他目光的移动,那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耗尽。他猛地将册子往龙案上重重一摔!
「啪!」一声脆响,惊得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何执中!」官家的声音带著雷霆之怒,他一把抓起册子,狠狠掼在何执中面前的地砖上!
「你自己看看!上头桩桩件件,年月日时,地点人物,一应俱全!何执中!
你身为宰相,统领百官,干的好事!」
那本黄绫册子翻滚著落在何执中脚边,他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