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一股子腥甜气「嗡」地直冲喉咙,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冰碴子,气得三尸神在脑壳里跳脚,五脏庙烟熏火燎。
一张原本白净的面皮霎时紫胀如猪尿脬,牙关咬得「咯嘣」作响,十个指头抖得如同发了鸡爪疯。
若非身后车帘里还藏著微服的郓王赵楷与那金枝玉叶的茂德帝姬赵福金,他恨不能立时三刻扒了这身狗皮,亮出赫赫官身,将这不知死活的腌攒泼才揪下城来,用马蹄踏作一滩烂肉泥!
车内的赵楷听得「济州北边反了天了」几字,心头猛地一坠,仿佛被一只冰手攥住了腔子,暗道:「反了?!济州左近?反了?如此滔天大事,父皇————父皇可知?!」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马车里,赵楷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伸出头来轻轻咳了一声,像一瓢雪水兜头浇下,冻得杨戬一个激灵,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和满嘴的钢牙都咽回肚里,喉头腥甜,几乎呕出血来。
赵楷笼著袖子,在马车里微微颔首,声音倒是温和,甚至带了一丝赞许:「罢了。这小吏————腌臜是腌臜了些,吐出的言语比那茅坑石头还臭还硬。」
「然则——骨头倒是块硬骨头!胆气也壮!」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你瞧他那副泼皮破落户的嘴脸,面对著你杨提点特使」的腰牌,可曾软了半分膝盖?可曾露了一丝谄笑?明知尔等来头不小,还敢梗著脖子,喷著唾沫星子,把那铁打的规矩咬得死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门,投向更远的黑暗,「值此烽烟四起、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守城之吏,要的就是这等不惧官威、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儿的犟牛筋脾气!」
「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宰相衙内,规矩就是规矩,战时就是战时!宁可得罪上官,不敢轻开城门—此乃大忠!此乃大勇!」
他语气渐重,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我大宋边陲州郡,若多几个这等把城门看得比自家性命还紧要的腌臜泼才————何愁贼寇不惧?何愁门户不固?」
「至于那满嘴的村话俚语、下流腌攒——————」赵楷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无奈,声音又低缓下来,「刀头舔血、枕戈待旦的营生里滚出来的粗胚,整日价与市井泼皮、亡命之徒打交道,指望他口吐莲花、温良恭俭让?岂非痴人说梦!
只要心是忠的,骨头是硬的,这嘴上没把门的腌气————倒也,情有可原罢!」
他最后长叹一声作为结语:「国事蜩螗,危如累卵,正需此等悍不畏死的微末小吏,以一身腌臜血肉,去填那将倾的堤岸啊!」
杨戬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如同挨了无形的耳光:「殿下————圣明!圣明!该赏!该重重奖赏!此等————此等赤胆忠心,实乃————实乃曹州城百姓的造化!」
他嘴里发苦,又很不得鞭子抽死那小吏,每一句奉承都像在嚼自己的心肝,那马车帘子后头,茂德帝姬赵福金早支棱起一双玲珑耳朵,将城门吏那番市井泼天、夹枪带棒的污糟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非但不曾著恼,反倒像瞧见了甚么新奇百戏一般,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里头闪著兴奋的光,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不妥,慌忙用绣帕掩了口,却掩不住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乐劲儿。
她索性掀开一角车帘,也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冲著自家三哥赵楷,压著嗓子,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笑意,脆生生道:「三哥!三哥!你听见没?那城门楼子上站著的腌脚货,骂起人来可真真儿是————狗攮的痛快!」
她费力地学著方才听来的粗话,腔调虽嫩,字眼却学了个七八分像,「甚么眼珠子叫鸟啄瞎了」、夹紧卵子」————嘻嘻!忒有意思了!比宫里那些个老嬷嬷念经似的规矩话儿,好玩十倍!百倍!」
赵楷正沉浸在对「忠勇小吏」的感慨与国事的忧思里,猛听得自家金枝玉叶的妹子嘴里竟蹦出「狗攮的」、「夹紧卵子」这等腌臜到骨髓里的市井俚语,登时如同被一道焦雷劈中了天灵盖!
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脊梁骨飕飕冒著寒气,一张脸「唰」
地变得惨白!
「我的小祖宗!快噤声!别给他们听去了!」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那掀开的车帘死死摁住,连带著把妹妹探出的半个脑袋也硬生生塞了回去,动作又快又急,活像在堵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这话也是你能学的?!这————这等污糟言语,比那阴沟里的臭泥还腌三分!」
「你————你可是父皇心尖尖上独一份的金枝玉叶!平日里掉根头发丝儿父皇都要心疼半日!若叫你这张小嘴儿,把今日这些市井泼皮嘴里喷出来的粪,带进宫里,哪怕————哪怕只漏出一个字儿到父皇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