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她虽是内宅主妇,到底出身正经人家,最多只听过些后宅阴私,哪里懂得风月场中这些伺候权贵的惨样?
直被眼前这一片狼藉的皮肉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
她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住嘴,脱口而出:「哎——哎哟!作孽啊!——不过——不过好在他——他是个去了势的——身子不全的人——」
安慰道:「没真个被他占了身子去——这皮肉之苦,养养也就好了——」
吴银儿苦笑:「奴家倒宁愿他真个占了身子去!横竖——横竖不过是一闭眼、
一咬牙的事儿!哪似这般——这般钝刀子割肉、活活受这零碎的酷刑?那滋味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吴月娘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保证:「你且宽心——今日那薛公公是断断不会来的——」
再说这常峙节挨到第三冬日头上,那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囊中如洗,莫说过冬,便是眼前这单间的破屋漏户,也立时三刻要被那房东赶将出来。
万般无奈,只得厚著面皮,一步三挪,寻到应伯爵那所在。
虽是个略略整齐的小院,却也透著几分寒酸。
报了小厮推门进去,厅内屋里炭火半死不活,一股冷气直钻骨缝。
那应伯爵裹著件油光水滑的半旧羊皮袄子,正歪在热炕头上,跷著脚,「咔吧咔吧」地嗑著瓜子儿,脚下已吐了一小堆皮儿。
见常峙节缩著脖子,一脸苦相蹭进来,应伯爵眼皮子懒懒一撩,慢吞吞支起身子,嘴里却先热络起来:「哟嗬!老七!今日是哪阵仙风把你吹到我这穷庙里来了?快坐!快坐!」
嘴上这般说,身子却纹丝不动,只伸出脚尖,把那炕沿下一个落满灰的矮板凳,「哧溜」一声勾到常峙节跟前。
常峙节冻得两手通红,不住地搓著,半边屁股虚虚挨著那冰凉板凳坐下,也顾不得寒暄客套,喉咙里「咕噜」几声,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期期艾艾道:「应——应二哥——兄弟实在是到了那阎王殿前,没奈何了——家中灶冷锅空,房东催租,逼得如同索命——眼看就要扫地出门——万望二哥念在往日情分,挪借五六两银子与兄弟——好歹——好歹应过眼前这刀山火海——」
应伯爵听罢,把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愁苦,拍著自己肚皮道:「哎呀我的老七!你这话可忒生分了!
咱们兄弟一场,原该周济!只是——」
他话头一转,眉头锁得更紧,「不瞒你说,兄弟我这几日也是精光溜滑,外头瞧著光鲜,内里早空了!咬著牙,勒紧裤带,还能替你抠搜出一两的散碎银子救急。可你要借五六两?」
他像是被剜了心头肉:「哎哟哟!这岂不是要掏我的心肝五脏么?实在是——
实在是力不从心,有心无力啊!」
嘴里说著,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在常峙节瞬间垮塌、灰败如土的脸上打了个转,忽地一拍脑门,故作惊诧道:「咦?我说老七!你也是糊涂!放著西门大官人那尊真佛你不去拜,倒来我这座破庙烧香?那西门大爹是何等富贵?手指缝里漏下一点金末子,也够你一家子吃用不尽,穿金戴银了!何苦来我这里打饥荒?」
常峙节一听「西门」二字,那脸越发灰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哼哼:「唉——应二哥——快——快别提了——兄弟我——我前日里、昨日里,腆著老脸,连著两趟——寻到那西门府高门大户前——」
「哦?如何?」应伯爵猛地直起腰,两眼瞪得溜圆,活像听见了海外奇谈,抢著说道:「西门哥哥他必定是二话不说,立时就应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