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嗅,如同兜头浇下一盆雪水,激得她浑身一颤,神魂瞬间归了窍。
一股子燥热「腾」地从心窝里窜起,直烧上双颊。那脸蛋儿,顷刻间便似熟透了的朱砂李子,红得能滴下血珠子来,连小巧的耳根都烧得透亮。
她慌得几乎要立不住,忙不迭将手藏在身后,仿佛那手已不是自己的,沾了见不得人的腌臜。
像只受惊的狸猫儿,倏地缩了回去,身子紧紧蜷在那冰冷的锦缎面上,恨不能团成一粒看不见的珠子。
双臂死死环抱住曲起的双膝,下巴颏儿抵在膝盖骨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惊魂未定地、却又忍不住地,偷偷再向那醉脸瞟去。
像个受惊的蚌女,紧紧闭合著外壳,内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次日晌午,西门府花厅里早已是另一番气象。
昨日那酒气熏天、杯盘狼藉的颓唐景象一扫而空,猩红的地毯铺得笔直,楠木大圆桌上罗列著时新果品、精致肴馔,几个青衣小厮屏息凝神,垂手侍立。
当中主位空悬,左右次席上,清河县李县尊并几个衙门里要紧的文官,早已到了。
一个个穿戴齐整,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厅外甬道,透著几分小心翼翼。
须臾,只听靴声橐橐,环佩叮当。
大官人换了常服,在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踱了进来。他面上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醉态?
双目炯炯,顾盼生威,那通身的气派,俨然已是这清河县真正的主宰。
「哎呀呀!大人来了!」李县尊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第一个弹起身来,满脸堆笑,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下官等恭候大人多时了!」其余几个文官也忙不迭地起身,跟著躬身施礼,口中连称:「拜见西门大人!」「大人安好!」
西门庆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虚抬了抬手:「诸位同僚,何必多礼?坐,都坐!」
他目光扫过那空悬的主位,又看向李县尊:「李县尊,你乃一县父母,今日又是本官私宴,理当上坐。」
那李县尊一听,如同被火燎了屁股,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那笑容几乎要挤出褶子来:
「哎呀呀,大人折煞下官了!万万使不得!大人乃朝廷钦命五品命官,尊卑有别,下官岂敢僭越?这主位,非大人莫属!非大人莫属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著西门庆的脸色,见其并无愠色,才稍稍直起点腰,却死活不肯挪步。
其余几个文官也纷纷附和,如同众星捧月般,七嘴八舌地劝道:「正是正是!大人威仪,正合主座!」「李县尊所言极是,尊卑有序,大人请上坐!」「我等能陪侍大人左右,已是天大的体面!」
西门大官人见众人如此,也不再推让,哈哈一笑,袍袖一拂,大马金刀地在那主位金交椅上稳稳坐定。
他目光扫视全场,那久居人下的阴郁之气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睥睨一切的威势。
厅中诸人望著主位上那蟒袍玉带、威风凛凛的西门大官人,一时间竟都有些恍惚。
昨日他还是个需要他们这些「父母官」照拂的豪商,今日却已是高踞其上、生杀予夺的提刑千户!
这身份的转换,快得如同戏台上的变脸。
昔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矜持与拿捏,此刻早已化作敬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