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嫁过人」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带著十二分的鄙夷和醋意。
孟玉楼站在那里,面上如同罩了一层细白的瓷釉,纹丝不动。
既不羞赧,也不恼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屈膝,对著月娘离去的方向福了一福,算是应承,对金莲的挑衅,竟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金莲这恶狠狠的一拳,如同打在了棉花堆里,连个响动都无!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终究不敢造次。只得狠狠一跺脚,从拽著被掐得龇牙咧嘴的香菱,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那门帘子被她摔得「啪啦」一声巨响!
月娘等人去后,唯余烛火跳动,映著西门庆沉沉的鼾声。
孟玉楼吹熄了几盏明晃晃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纱灯,光线昏黄暧昧。
她依著月娘吩咐,在拔步床床尾处,挨著脚踏板,放了个小小的锦墩。
她侧身坐了上去,身子微微蜷缩,双臂环抱著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
起初,她还强打精神,竖著耳朵听床上的动静,慢慢抱著膝盖,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粗重而烦躁的哼唧声猛地将孟玉楼惊醒!
大官人何时已掀开了大半被子,挣扎著坐起身来。
「老爷?老爷您醒了?」孟玉楼连忙起身,凑到床边,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官人依旧醉眼惺忪,挣扎著指了指床底。
孟玉楼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虽嫁过人,可何曾如此伺候过男人,只得强压著羞臊,颤声道:「老爷别急,奴…奴这就伺候您。」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拖出那青瓷虎子。
「老爷…奴…奴来帮您…」孟玉楼的声音细若蚊蚋,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等到大官人庆长长地、满足地「嗯……」了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向后重重倒回枕头上!
孟玉楼回到床边,大官人早已重新鼾声如雷,睡得人事不知,仿佛刚才从未发生。
她痴痴望著大官人,那眉峰原是风流的俊朗,此刻被酒气蒸腾著,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粗犷英气,鼻息沉沉,竟搅得满屋子暖香里都混进一股子烈酒的男人味儿。
她眼神儿有些飘,不知怎的,就从那张脸上滑了下来,落到了自家一双玉手上。
这手白生生的,十指尖尖,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子,平日里只拈针线、拨算盘、或是执壶斟酒。此刻却像是沾了什么不洁之物,兀自烫得心慌。
她竟魔怔了似的,鬼使神差,将那柔荑凑到鼻尖底下,深深嗅了一口。
一股浓烈浑浊的酒气,混著男人身上陌生的汗息,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