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被那群凶神恶煞的杨家人盯著,她既不敢上前,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都憋在喉咙里,憋得小脸都扭曲了。
就在孟玉楼一步一挪,堪堪经过兰香身侧,两人身影交错的电光石火间!
孟玉楼的身子似乎因著剧痛或是眩晕,猛地一个踉跄!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要扶住什么稳住身形一般,那握著大剪子的手肘,极其隐蔽地、快如白驹过隙般,在兰香的细胳膊上轻轻一触!
与此同时,一缕微弱得如同游魂的气息,带著刻骨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几乎看不见的指望,钻进兰香的耳朵:
「求……西门庆大官人……县衙……救我!」
兰香浑身剧震!泪眼模糊中,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强逼著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拼尽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往下微微一点!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孟玉楼得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回应,眼中那决绝的死火,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旋即便沉入更深的冰潭。
她再不迟疑,双手紧攥那柄索命的剪子,死死抵著自家咽喉,一步一挨,朝著那通往县衙八字墙的府门方向,艰难地挪去。
身后,杨守礼、杨四叔并那一大群杨氏宗族的腌臜货,个个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偏又藏著一丝压不住的慌乱。紧紧地、一步不落地「缀」著她。
不敢逼得太紧,怕这烈性的小寡妇真个血溅五步;又绝不敢让她脱了视线,定要亲眼「送」她「自愿」走进那县衙大门,去「领受」那足以将她这副好皮囊打成肉酱的六十杀威棒!
这条通往县衙、铺著青石板的街道,此刻显得格外漫长腌臜。
一个双手死死攥著柄寒光剪子抵在喉咙口的绝色妇人,身后寸步不离地缀著一群面色不善、眼藏凶光的汉子,这诡异腌臜的队伍,引得路人们纷纷围观,缩在墙根下交头接耳指指戳戳,脸上俱是惊骇狐疑,却又没一个敢上前问个究竟。
那边小丫鬟兰香,眼瞅著自家小姐那凄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登时如同离了弦的箭镞,转身就朝著西门大官人府邸的方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没命价狂奔!
她那小小的身子里爆出一股子横劲,两条腿甩开了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心里头只烧著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小姐的命悬在西门大官人手里!迟一步,小姐就要被那群天杀的恶棍在衙门口活活打杀了!
她跑得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气喘吁吁、肝肠寸断地冲到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紧闭著黑漆角门的大宅前。
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用那哭岔了音、带著血沫子腥气的嗓子嘶嚎起来:「求见西门大官人!救命!救救我家娘子性命啊——!」
两个把门的小厮一愣,还未等开口,这小娘子又喊道。
「求求两位爷!行行好!通禀一声!我是狮子街孟玉楼孟娘子家的贴身丫头兰香!我家娘子……我家娘子遭了大难!性命就在须臾之间!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子吧!」
兰香「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额头死命地磕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孟玉楼?」另一个小厮斜著眼,似乎想起点影子,「哦,那个死了汉子的俏寡妇?她遭了难,关我们大官人鸟事?去去去!少在这儿嚎丧触霉头!」
兰香急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了窍,哪来时间解释。
电光火石间,兰香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嗓子都喊破了音:
「大官人亲口许了要抬举我家娘子的!你们敢拦著不报,耽误了大官人的好事,叫娘子有个三长两短,看大官人不剥了你们这两张狗皮——!」
这话真个如同晴天一个霹雳!两个小厮登时僵成了木雕泥塑!你瞅我,我瞅你,都从对方那绿豆眼里瞧见了惊疑不定和后怕!
那孟玉楼是个绝色的寡妇,家私又厚,被自家那风流成性的老爷瞧上,再寻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