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小蹄子喊得如此斩钉截铁、连「抬举」的话都嚷出来了……万一真个是老爷心尖上的肉,他们拦著不报,坏了老爷的「好事」,那下场……
其中一个小厮眼珠转了转,扯了扯同伴袖子,压低嗓子:「……宁可信其有?你腿脚快,跑一趟?横竖传个话.」
另一个小厮咽了口唾沫:「你这小贱婢!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的皮!等著!」说罢,转身撩起袍角,火烧屁股般朝著内宅方向飞奔而去。
兰香依旧死死跪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浑身筛糠也似的抖著,只能拼命祈求漫天神佛:西门大官人千万要在府中!
县衙大堂,一派肃杀阴森。
孟玉楼被那群豺狼一路「押」来,脸色白得如同糊窗的素纸,嘴唇不见半分血色,整个人虚脱得如同风中残烛。
直到双脚踏上衙门那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她那根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寸寸断裂的心弦,才仿佛微微松了一丝。
「哐当——!」
那柄沾著她殷红血迹的大剪子,终于从她绵软无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瘆人的脆响!
毕竟孟玉楼在清河县也算薄有声名,往日里与这些衙役门子打交道,出手从不吝啬,颇有人缘。
「孟娘子!您……您这……」一个相熟的衙役看清她颈上凝固的血痕和死人般的脸色,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见此情景,心头暗骂一声「贱人」,却也著实松了口气——这不要命的疯婆娘总算把凶器丢下了!
他们立刻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般抢上前去,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地将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禀告」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指向孟玉楼背信弃义、无理取闹。
不多时,三班衙役齐声低喝,李县尊升堂。
他端坐明镜高悬之下,阴沉的目光扫过堂下形容枯槁、摇摇欲坠的孟玉楼,又瞥了瞥那白纸黑字、盖著鲜红指印、条款清晰的婚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自然认得孟玉楼,也知晓这妇人平素颇懂规矩,并非那等泼赖刁民。可眼前这婚书铁证如山,人证言之凿凿……
「孟氏,」李县尊的声音带著官威的沉肃,「杨氏宗亲所言,可有虚妄?这婚书,可是你亲笔所签?这指印,可是你亲手所按?」
孟玉楼低声说道:「回禀青天大老爷……婚书……确系民妇所签,指印……亦是民妇所按……」
杨家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
「……然则!」孟玉楼猛地吸了一口气,「此乃杨守礼假冒他人、杨家上下合谋欺诈所成!民妇是被逼无奈,才签下这绝户的卖身契!」
李县尊眼皮微抬:「哦?可有凭证?」
孟玉楼绝望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乎其微,却重若千钧。
李县尊心中了然,这寡妇是被人做局坑了。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更沉:「既无凭证……本官就只能按律法行事,以退婚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落在孟玉楼那惨白脸上:「孟氏,你可真想清楚了?女家主婚悔婚者,杖六十,一杖也少不得!就凭你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十杖便要瘫昏!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退?」
孟玉楼缓缓闭上双眼,两行冰凉的清泪终于滚落那毫无生气的面颊。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民妇……想得清清楚楚。求大人……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