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正沉浸在「挑媳妇」的喜悦中,闻言头也不抬,只连连点头:「哎,好!二郎你去忙你的!记得在西门大官人府上好好干!这等安稳工作,可不能怠慢!」
「知道了。」武松应了一声,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西门府,而是径直走向清河县最热闹的市集。夕阳西斜,街面上依旧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武松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目光沉静,迳自走到一家熟识的肉铺,挑了一只上好的烧鸡,又去酒肆打了一壶最烈的老酒。
最后,在点心铺子称了几样精致的糕饼。他将这些油纸包裹好的酒菜提在手中,沉甸甸的。
县衙门口,比团练衙门气派许多。守门的两个衙役正倚著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待看清来人是武松,尤其是他那身西门府护院头领标志性的利落打扮和腰间挎著的刀时,两人瞬间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倨傲和不耐烦瞬间换成了三分客气,甚至带著点讨好的意味。
「哟!这不是西门府上武丁头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衙役堆著笑上前招呼。他们自然认得这位曾经打虎英雄,更清楚他现在是西门大官人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武松对平日里对自己横声横气,如今点头哈腰的衙役还有些不适应,笑著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塞到那衙役手里:「辛辛苦二位。俺来瞧瞧孙二娘。」
那衙役掂量著手里的碎银,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道:「好说好说!武丁头您太客气了!」他回头对另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还愣著挺尸?快!麻溜儿地给武丁头引路!带丁头去后头死囚牢!」
另一个衙役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武丁头,您这边请!这边请!那孙二娘……唉,就关在最里头那间。」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唏嘘,「上头勾决的朱批……昨儿刚下来,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了。您老……是来送她上路饭?」
武松脚步顿了一下,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弥漫著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引路的衙役在一扇钉著粗重铁条、挂著碗口大锁的黑木栅栏门前停住,哗啦啦掏出一串油腻的钥匙,费劲地捅开锁链,朝里粗声粗气地吆喝:「孙二娘!醒醒神儿!有贵客瞧你来啦!」
他旋即又转向武松,脸上堆起十二分刻意的讨好,腰弯得更低了:「武丁头,您慢慢聊。小的就在外头候著,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成。这……按规矩是不能独处的,不过您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丁头,自然另当别论!您请便,请便!」说罢,竟真的退开几步,背对著牢门站到了甬道口放风去了。
武松笑著说了句有劳,推开那扇沉甸甸、吱呀作响的牢门,走了进去。
牢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甬道里微弱的光线和衙役模糊的身影。牢房内,只剩下昏黄豆大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孙二娘蜷缩在霉烂稻草上的轮廓。
武松的目光锐利如鹰,只一扫,心便沉到了底。孙二娘身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淤痕、溃烂的鞭伤,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脓血混著污垢粘连在衣服上。
她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伤痕,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声。她那双曾经泼辣狡黠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半睁半闭,嘴唇翕动著,反复地、含糊不清地低声念叨著:「当家的我来了..」
那声音细微、断续,却像钝刀子一样割在武松心上。武松喉头滚动,提著酒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二娘……」武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孙二娘似乎被这声音惊醒,她艰难地、极慢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武松高大的身影上。
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口,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更是嘶哑得如同破锣:
「呵……武……武兄弟……你来了……」
武松蹲下身,将酒菜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打开油纸包,烧鸡的香气和浓烈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看著孙二娘的眼睛,沉声道:「二娘,那情形我师傅在场,我出手……也无用。」
「不用……解释……」孙二娘费力地摇头,干枯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武兄弟我懂,这就是咱们……走江湖的命……」
她的目光越过武松,空洞地望著牢房顶棚渗水的霉斑,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刀头舔血!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哪天真栽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要是…要是咱俩调个个儿…老娘我…嘿嘿…怕不是第一个把你捆成粽子…送去衙门换那几两雪花银子呢……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