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嘶哑地笑著,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这就是命!咱们的命……贱!不如你……」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半晌,她才喘匀了气,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武松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乞求的亮光:「武兄弟……我……我求你两桩事……」
「你说。」武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孙二娘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头一件…等我咽了这口气…求你把我和当家的…埋在一处…他…他一个人…在那头…冷清」
「好!」武松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我答应你!必让你夫妻团聚!」
孙二娘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释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她喘息片刻:「第二件…替老娘…往二龙山…传个信儿…就说…孙二娘夫妻…栽了…等不著兄弟们了…」
牢房内瞬间陷入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武松沉默著。
摇了摇头。
「二娘…我…不诓你。」他看著孙二娘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让二龙山的兄弟们下山……为你和张青大哥报仇。」
孙二娘眼中的光芒猛地一颤。
武松的声音带著一种沉重的无奈,却也异常清晰:「我如今是西门府的护院头领。吃著西门家的饭,拿著西门家的饷。这消息……我不能传。」
「你——!」孙二娘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惊愕、愤怒和瞬间崩塌的绝望!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如同两枚烧红的炭球!眼珠子可怕地凸出,死死地、怨毒地瞪著武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武松!你……你……你忘了十字坡的酒?!忘了当家的怎么待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西门庆的走狗!」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刺耳,震得牢房嗡嗡作响。
她猛地挣扎著想扑起来,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刮擦著早已溃烂的皮肉,带出新的血痕,「滚!你给我滚!老娘瞎了眼!还当你是条好汉!滚出去!别脏了老娘的地界!滚——!!!」
她疯狂地扭动著身体,用头撞著身后的墙壁,镣铐在石壁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污血顺著额头流下,混合著泪水,状若疯魔。
武松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猛地一撩衣襟下摆,对著孙二娘的方向,「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污秽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一个响头。
随即,他霍然起身,再无半分迟疑,一把拉开那扇沉重的牢门,高大的身影决绝地融入甬道的光明之中,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武松魁伟的身影刚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牢门「哐当」一声尚未落定,方才引路的那个年轻衙役便像条闻著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他反手掩上门,一双贼眼滴溜溜先在那摊开的油纸包上扫了个来回——肥得流油的烧鸡、喷香的糕饼、那壶老酒更是勾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他搓著手,对著蜷缩在污秽草堆里的孙二娘喊道:
「喂!孙二娘!醒醒神儿!武丁头赏你的『断头饭』,香著呢!你他娘的到底吃不吃?要是不吃,趁早言语一声!爷们儿替你『消受』了,省得糟蹋好东西!这年头,粮食银子可金贵!」
死寂的牢房里,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半晌,孙二娘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那张被酷刑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竟缓缓地、极其扭曲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嗬…嗬…」她又怪笑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铁,「这…这才值几个大子儿?也值得…你二位爷…眼巴巴盯著?」她浑浊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衙役那张写满贪婪的脸,里面燃起一丝疯狂而诡异的光,「想…想要…真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