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他沉声道。
潘金莲和香菱也慌忙挣扎著从锦被里钻出伺候西门大官人更衣。
「罢了!」西门庆看著她们那副娇慵无力的媚态,挥挥手,「你们且歇著,我自己来吧!」他动作麻利,自己套上贴身的中衣,又披上件玄色暗纹的锦缎直裰,胡乱系了带子,蹬上软靴,掀帘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间秋气扑面。那秦府的家丁一身风尘仆仆,见了西门庆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西门大官人救命!我家奶奶身边贴身服侍的瑞珠姐姐,不知怎地,傍晚就发起高热,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满嘴胡话!请了庵里懂点药理的师太瞧了,说是急症,凶险得很!奶奶急得没法子,想起大官人,这才斗胆派小的夤夜来求!如今人在城外观音庵里歇著,离不得身,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瑞珠姐姐一命!」
家丁磕头如捣蒜。
急症?听这家丁仆人描述的倒像是.
西门庆一听,心里有了数。这深秋时节,早晚寒凉,想是那小丫鬟伺候主子奔波,著了风寒,引发高热。他虽非正经大夫,但家中开的是生药铺,更何况大宅重常备著应对头疼脑热、妇人杂症的丸散膏丹,自己多少也通点药理。
「等著!」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到多宝格旁一个紫檀小药箱前打开。里面瓶瓶罐罐,药气扑鼻,还有不少的中药分隔包扎好,他略一思忖,拣出一个青瓷小瓶,上贴红签写著「秘制柴胡清解丸」,此物疏风散热最是应景;
又抓了几包早已配好的草药——无非是防风、荆芥、薄荷、黄芩、连翘等疏散风热之品,再打开锁著的箱子倒出处几粒胶囊这才走了出来。
「备马!」西门庆吩咐一声,大步流星出了门。早有健仆牵来他那匹神骏的菊青大马。西门庆翻身上马,也不带随从,只对那家丁喝道:「我先走一步去观音庵,你自己随后。」
大官人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长嘶一声,蹄声嘚嘚,踏碎阶前霜冷的月光,如箭一般冲入沉沉夜色之中。
西门庆快马加鞭,很快便已望见庵门。此时庵门大开,门前挑著两盏昏黄的灯笼。灯光下,只见那净虚老尼姑带著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尼,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张望。
老尼姑身上裹著件半旧的青灰色缁衣,秋风吹得瑟瑟发抖,一见西门庆那高头大马踏碎月光而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迈著小碎步就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声音比蜜还甜:
「阿弥陀佛!西门大官人!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可把您盼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指挥小尼姑去牵马,「罪过罪过!这深更半夜的,累得大官人亲自奔波!贫尼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多亏了大官人前番布施的雪花银,把这山门殿瓦都修缮一新,菩萨都记著您的大功德呢!今日又劳您大驾来救苦救难,真真是我佛门的大护法、大善人!」
西门庆哪有心思听她啰嗦这些奉承话,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个小尼姑,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废话!我问你,病人在哪?赶紧带路!」
「是是是!就在后面小院的静室里!大官人这边请!这边请!」净虚老尼慌忙侧身引路,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脸上那谄笑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油腻。
两个小尼姑也低眉顺眼,偷眼瞧著这位传说中财雄势大、风流倜傥的西门大官人,脸蛋儿在寒夜里竟也悄悄飞起两朵红云。
西门庆看也不看她们,揣著药包,大步流星,跟著净虚老尼那摇晃的背影,踏入了这深夜佛庵的寂静之中。
穿过几重幽暗的回廊,绕过香烟缭绕的正殿,来到庵堂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
刚踏入院门,忽听一声清叱,如同冰珠坠玉盘,带著不容置疑的冷冽与嫌恶:
「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清修之地?!」
西门庆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月洞门下,俏生生立著一位年轻女尼。她身著一尘不染的月白缁衣,身形纤细窈窕,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剃度,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著,几缕青丝垂落鬓边,更衬得一张脸儿清丽绝伦。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点漆,鼻梁挺直,唇色淡如樱瓣。
只是此刻,那秀美的眉宇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西门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警惕。整个人如同雪地里一支孤傲的寒梅,凛然不可侵犯——正是寄居在此的妙玉。
西门庆何曾被女子如此呵斥过?尤其还是个尼姑!还这么喝斥的莫名其妙,他眉头一挑。
不等西门庆开口,落后半步的净虚老尼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来,对著妙玉连连作揖,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