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位是清河县鼎鼎大名的西门大官人!是咱们庵里的大施主、大善人!前番修缮殿宇、重塑金身的银子,可都是大官人布施的!他是来救里头瑞珠姑娘的命的!」
妙玉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敬意,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极其刺耳的冷笑。
那声音如同冰棱碎裂,带著出尘的孤高与对世俗的极度厌弃。她看也不看净虚,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依旧死死锁住西门庆,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字字蔑视:
「哼!大施主?大善人?与我何干?管他泼天富贵、王孙公子,还是什么腌臜浊物!这方寸清净地,原不是给这等俗不可耐、浊气逼人的须眉浊物踏足的!佛门净地,岂容亵渎?出去!速速出去!莫要污了这方寸土,浊了这满院清辉!」
说完对身后小丫鬟说道:「男人身上的浊气,倒比那苔藓还腌臜三分。这风里竟带了三日的铜臭气,惹得我新采的白海棠都萎了半边。」
她说著便取过案上瓷瓶,将才插的白海棠掷与丫鬟:「这花沾了男人衣角风,竟不能要了。须知男子自胎里便带著泥垢。」
她的话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西门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天地的玷污。
净虚老尼急得满头大汗,还想再劝:「妙玉师父!您听我说,这实在是人命关天啊,瑞珠姑娘她…」
大官人冷笑几声,想不到这里也有这种自命清高调调的。
「聒噪!」
只见西门大官人,根本不待净虚把话说完,更懒得与妙玉多费半句口舌。他猛地一步跨前,那蒲扇般的大手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根本不容妙玉有任何闪避的机会,狠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这寂静的小院里如同惊雷炸响!
妙玉「啊」地一声痛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这股巨力扇得踉跄几步,脚下绣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旁边生著杂草的泥地里!月白的缁衣瞬间沾满了污泥草屑,精心梳理的乌发也散乱开来,遮住了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
她只觉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那出尘绝俗的姿态、凛然不可侵犯的孤傲,在这一巴掌下,被彻底撕得粉碎,只剩下狼狈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西门庆笑道:「如今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是你腌臜还是爷我腌臜?你这身污垢便是窑子里的粉头都净过你。」随即扭头,对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的净虚老尼问道:「人在哪间房?带路!」
净虚老尼魂儿都吓飞了,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指向正房:「就…就在那…东头第一间静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官人不再耽搁,冷哼一声,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净虚老尼则呆立原地,看看西门庆杀气腾腾的背影,又看看泥地里的妙玉,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赶紧大步上前去把妙玉扶了起来,谁知这妙玉挣扎著一把推开净虚老尼,自顾走进房中,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
西门庆一把推开静室的门,浓重的中药味混合著女子闺房特有的暖香扑面而来。室内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了床边。
只见秦可卿拥著锦被半靠在床头,一张原本倾国倾城的玉容此刻苍白憔悴,黛眉微蹙,眼眸半阖,满是疲惫。看著自己的贴身丫鬟不断发著虚汗,本来就体恤下人的她更是担心,听到门响,艰难地抬起眼帘。
当看清来人是西门庆时,那双黯淡的美眸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惊喜光芒!她站起身来:「大官人!你总算来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一直在等你」——在这深夜、在病中、在独处的闺房静室……这话里的歧义和亲昵,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自己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秦可卿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脖颈直冲上头顶,脸蛋艳若朝霞。
万幸,西门庆此刻的心思全在救人上。他大步流星走到床边,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瑞珠,问了病情后,果然如自己所料,把药递给递给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宝珠:「速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熬,不得有误!」
又见宝珠捧著药包飞快退下,西门庆才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安抚的笃定:「莫慌,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症候,保管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