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围观的路人闲汉,自家的家丁奴仆,个个泥胎木偶也似,只敢拿眼角风儿偷觑著场中动静,肚肠里噼里啪啦拨著自家的算盘珠儿,却没一个敢放半个响屁。
那空气,稠得如同三伏天熬糊了的浆糊,黏黏腻腻,闷得人透不过气。
周师傅喉头一紧,这场面似曾相似。
恍然又似被人强按著脖颈认师傅的光景兜头罩下,饶是他经多见广,德高望重,此刻也觉舌根发干,只得暗暗咽了口唾沫。
「啪嗒!」
旁边少年岳飞手里的短棍,也惊得脱手坠地。
这光景,竟然恁地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偏生那武松,是个直肠子通到底的汉子,哪解得这九曲十八弯的肚肠官司?他只道西门庆句句在理,自己确是大错铸成,合该认罚。当下热血「嗡」地一声撞上天灵盖,虎吼一声,震得人耳膜嗡嗡:
「罢!罢!罢!既是俺武二错了,认打认罚!这一拳,俺便还了你!」
话音还在热风里打著旋儿,他那醋钵儿也似的铁拳已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带起一股恶风!竟不是打向旁人,而是朝著自家那厚实的胸膛,狠命擂将过去!这一下若打实了,就算不死,少不得躺上数月,汤水难进。
好在西门大官人!眼明手快,觑得真切,手腕只微微一抖——但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破空飞出,不偏不倚,正打在武松那粗壮的胳膊麻筋儿上!
「当啷!」
一件物事跌落尘埃,滚了几滚,停在已悄悄挪远的孙二娘和张青脚边。
孙二娘低头一瞥——嚯!只见那暗器,竟是一小块雪白锃亮、棱角分明的雪花碎官银!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我的亲娘诶!」孙二娘一双大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险险要跳出眶来,把大脚丫子一拨,银子偷偷踩在脚下,左右一看偷捡了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又咬,「娘耶,真是银子!」
心头那算盘打得山响,「这西门大官人竟拿这白花花的银子当暗器使唤?!这杀千刀的鸟毛,该是多大的家私,多厚的油水?!真真儿是银子骚得慌!不是骚人是什么?」
那头武松胳膊上吃了这一下,酸麻难当,力道登时泄了。他愕然抬头,铜铃般的虎目里尽是茫然不解,直愣愣瞪著西门庆:「你……你这是何意?」
西门庆「唰」地又展开扇子,慢悠悠摇了几摇,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武都头,武好汉!且慢些!你这拳头金贵,打坏了自家身子骨,岂不可惜?再说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一闪而过,「咱们这赔偿的帐目,还没掰扯清楚,你就这么一拳下去,岂不成了糊涂帐?」
武松浓眉拧成疙瘩,沉声如雷:「怎的?我打你一拳未曾著实,你毫发无伤,如今俺实打实还你一拳,还不能作数?哪里糊涂?」
「那倒不是,」西门庆扇子摇得愈发悠闲:「只是帐目未清,你这一拳,岂不白挨了?这一拳是还我了,但我还有加码!你如何还我?」
武松一愣:「何为加码?」
大官人笑道:「倘若……我西门庆大发慈悲,再还你一个『嫂嫂』呢?」
那还你一个嫂嫂,「嫂嫂」二字,被他咬得又轻又飘,活像一根蘸了蜜的鹅毛,搔在武松心尖最痒处。
武松正自鼓荡气力,被他这一架一阻,又听了这没头没脑的混帐话,满腔子悲愤豪勇,登时僵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