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侗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浸透了寒冰的钝刀,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清晰地砸在武松心头:
「混帐东西!」
仅仅四个字,却带著千钧之重,让武松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你眼里,可还存著半分规矩体统?心中,可还有一丝对律法伦常的敬畏?」周侗的声音愈发低沉冷冽,「方才那一下杀招,若不是老夫在此拦著,你这孽障,是不是就想要要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逞你那匹夫之勇,不分青红皂白一拳将他毙于当场?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质问和失望。
这失望的语调恍若万刀剐骨,比鞭他棒他还难受,武松那对铁拳死死抠住冰凉的地皮,指节都挣得发了白。
周侗的声音不大,却如刀子一般,穿透武松低垂的头颅,直刺其灵魂深处:「你那拳头有多大分量,自家岂无分晓?碎石裂碑,开膛破肚,在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方才那拳打实了,庆官此刻焉有命在?你武二倒是图个一时痛快,可曾思量过后果?逞胸中恶气,可曾将王法纲常、天理人情,置于心头秤量过半分?」
武松跪在冰冷地上,只觉得一股子寒气,毒蛇也似,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满肚子烧酒登时化作冷汗,从十万八千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把件贴肉的汗衫子溻了个精湿透亮,黏黏腻腻贴在脊梁上。
周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恨铁不成钢的痛切,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震得人耳朵嗡嗡:「武松!你这身蛮牛力气,悍戾之气!与那街市上撒泼打滚、只为争个鸡毛蒜皮就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蠢夯泼皮,又有甚么两样?!不过是披了张人皮的莽兽!」
「你道我当年看你神力,为何单单传你拳脚,却不肯收你做个真传徒弟?」周侗的目光锐利如刮骨钢刀,仿佛要将武松那点遮羞的皮囊都片片剥开,「所惧者,便是你骨子里这股子遇事不过脑、只凭胸中一口戾气、动辄便要取人性命的暴烈根性!如那没笼头的野马,不辨方向,只知践踏!」
周侗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钉,楔入武松心坎:「怕的就是今日这般光景!怕你这身本事,非但不能做个行侠仗义的豪杰,反倒成了惹祸的根苗、杀人的凶器!匹夫之勇,算个甚么?不过是惹人耻笑的莽夫!」
「力者,若无那仁义之心做缰绳勒著,若无那明辨是非的脑子驾驭著,便是那决堤的洪水、脱缰的野驴,害人害己!今日之事,若非我在此,你武二便是那洪水!便是那野驴!」
「你口口声声要替你大哥讨个公道,结果呢?公道就是如此蛮不讲理?公道就是如此没讨著,自家倒先成了杀人凶犯?这便是你心心念念要的『公道』?!」
周侗的每一句话,都似那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武松心窝子上。他跪在那里,铁塔般的身躯竟筛糠似的抖起来,一张脸先是憋涨得如同猪肝,继而褪尽血色惨白如纸,最后只剩下死灰也似的颓败,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那两只铁拳紧攥著,指甲早深深掐入肉里,掌心渗出血丝,洇红了拳面,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师父这番话,将他引以为傲的千斤神力批驳得如同狗屎,更将他那看似刚烈的复仇心肠,活脱脱剥成了没脑子的莽夫蠢行。
一股子滔天的悔恨,混杂著从未有过的迷惘,兜头盖脸将他淹没,只觉天旋地转,连那地上的青石板都硌得膝盖生疼。
西门庆立在落日影里,手里一把洒金川扇儿,只悠悠地摇著。扇底风过,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更衬得脸上似笑非笑,一团和气。他慢条斯理开言道:
「师傅,且息雷霆之怒。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想这位武二兄弟也是条血性汉子,一时莽撞。如今他既低了头,想必心头也知悔了。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千万别一掌拍死了,徒儿我向您求讨个情,便饶过他这一遭儿罢?」
武松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热,如同滚油泼进雪窝里。方才还疑这西门大官人是个奸猾之徒,暗地里使绊子,暗地里作梗,不想竟是个仗义执言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雪中送炭!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窍,狗眼不识真佛,倒似那灯下黑眼人,错将观音当夜叉!一念及此,浑身血都涌上头来,双手急急一拱,喉头哽咽:「西门大官人!多……多谢!此事是我鲁莽,日后定有所报!」
周侗一愣,心道:「老夫也没说要把他如何?更遑论一巴掌拍死取他性命。」
西门庆话音方落,手腕子只一抖,「唰喇」一声,把那洒金川扇儿收得铁紧,脸上浮起笑意。一双惯会偷香窃玉的桃花眼,在场中各人面上滚了一遭,末了,钉在武松脸上,话头子陡地一拐:
「既然承蒙你道谢,那『日后』二字就免了,谢仪现结便是,还有,只是……这气嘛,权且消了。可惊吓了我又唬著了我家中娇滴滴的妻妾丫鬟,还污了我的名声,这些街坊路人都看在眼中,这一桩桩、一件件,总得寻个了结处,才是正理!」
此言一出,满场里登时鸦没雀静。
那毒日头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子燥热,裹著汗酸味儿、尘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