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问题看似只是军制细节,实则比前面二十阶军衔更根本。
军衔可以激励军功,军名可以收拢军心,封赏可以让士卒眼前发热。
可若最底层的问题不解决,若士卒仍一入军籍便终生难脱,若父死子继、军籍相传,若士卒永远无法重新回到百姓之中,那么再好看的军衔制度,也可能在数十年后变成另一种锁链。
赵莹想起大唐旧制。
府兵制之时,士卒虽从均田户中拣点入军,二十岁从役,至六十岁免役归乡,兵归于府,将归于朝。
那时军籍虽重,却尚不至于将人一生死死锁住。
可到了后来,募兵渐兴,军士长驻边疆或京师,官府给粮饷,许携家属,军人为终身之业。
天宝大乱之后,藩镇牙兵父子相袭,父死子继,军籍相传,渐渐凝成一个特殊阶层。
(唐末五代之际,主要应该还是称天宝之乱,直到赵莹开始主持编纂的旧唐书中才使用了“安史之乱”)
一旦军队变成无法流动的阶层,朝廷便无法轻易裁撤。
明知暮气沉沉,明知尾大不掉,也无人敢动。
因为一动,便可能立刻反噬。
藩镇之祸,便有这一层根子。
在赵莹看来,不论府兵制还是募兵制,只要士卒服役时间过长,只要士卒自己没有选择权,这制度便迟早生出根本性的弊病。
一来军队难保战力,老弱沉滞,暮气渐生。
二来壮丁常年被锁在军中,地方田亩、水利、道路、仓储、工坊,都会受损。
三来士卒难以回归百姓,军民关系断裂,军队便渐渐成了百姓之外的另一种人。
四来朝廷纵然知道军中毒瘤已成,也不敢贸然革新。
因为那些被军籍锁死的人,早已将军队视作自己唯一的活路。
若砍断这条路,他们便会先砍断朝廷的手。
赵莹真正想问的,不只是退伍将士有没有保障。
他想问的是,韩澈到底有没有看见“流动”二字。
百姓如水。
唯有活水,才能源远流长。
一旦把百姓都锁死在某一个身份、某一个籍贯、某一个世代相传的格子里,再繁华的帝国,终有一日也会变成一潭死水。
韩澈看着赵莹,眼中终于露出一抹欣慰。
“玄辉终是肯为我效力了。”
赵莹微微抬眼,看向韩澈的目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