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功夫,老人的脸色竟是更红润了,眼睛也亮了,亮的像在放光。
目睹这般神异变化,练幽明非但不觉欣喜,反是暗暗一叹,他好歹和燕灵筠学了不少药理,知晓这是回光返照。
但能见这最后一面,又毙强敌,想来守山老人已无遗憾。
守山老人说罢又看向杨双,慈祥一笑,「好孩子。」
最后,似是话已说尽,老人立在月下,双脚不丁不八一分,双掌如拨似揽,轻按虚空。
却是缓缓打起了太极拳。
练幽明看的很清楚,老人不是不想说话了,而是说不出话了,紧闭的唇齿间依稀散出一缕淡淡的灰气,脸上的气色也似梦幻泡影般在一点点消散。
他倒是没有扭捏,与老者四目相对,心中会意,遂朝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就地一坐。
杨双也红著眼坐了下来。
皓月当空,守山老人只像是个普通人一般推转拨动著双掌,身形变换,脚下挪转,打的是杨氏太极拳,拢共八十五式拳架。
练幽明凝神细看,发觉这拳架变化看似和街边公园那些老头老太太练的差不多,但内藏真髓,气韵贯通似水,刚柔相济,既是包含了锤法、掌法的变化,还有摔法,以及如封似闭的化劲,再有诸如云手、野马分鬃、揽雀尾、单鞭、十字手等衔接之招。
今时不同以往,练幽明本就领悟了太极拳的刚柔变化,再加上对缠丝劲、太极锤、云手的苦心浸淫,如今见这太极拳架,便好似水到渠成,无需抬手抬脚,脑海中心念乍动,只在意识中浅浅过了一遍,便已将之留存心间。
守山老人脚下走圆,手上画圆,怀中抱圆,成就的乃是负阴抱阳之势。
可这套拳架只堪堪演练到中途,老人的动作就已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而且是越来越慢。
拳势慢了,守山老人的气色也更骇人了,浑身竟然在冒汗,泌的还是血汗,散出一股浓郁的腐朽之气,口中灰气也守不住了,仿佛精气流散般,每吐一缕,脸色便差一分,身骨也在塌瘪,隐隐能听闻筋骨互磨挤压的碰撞声。
只等一套拳架打完,练幽明的鬓角也见汗了。
适才那位慈祥老者已是不见,眼前只剩下一个腰背佝偻的身影,好似皮包骨一般,缓缓盘膝坐下,坐在湖畔,最后强撑著看了杨双和练幽明一眼,旋即微微颔首,沙哑笑道:「不错,吾辈中人,后继有人,我去了!」
笑的好不洒脱。
话音坠地,老人眼中的生机顷刻断绝,头颅随之一垂,浑身上下爆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碎响,本就枯瘦的身体刹那间好似缩短了一大截,更见其周身各处同时冲射出数道血箭,溅起两米来高,在夜风中化作浓稠血雾。
这些伤口大抵都是这一战留下的,如今老人神亡意毁,肉身好似炉鼎碎破,伤口便是破口,精气外泄犹若决堤之水,将老人的尸体染了个通红。
太惨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