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一个空隙,小河再次溜进灶披间。
她看着那两罐被她“加工”过的洗发液和头油,心里盘算着。
爷爷的肥皂泡沫很好用,温和顺滑,但持久度和香气差了点。
她目光扫过空间里梳妆台上那几瓶昂贵的洁面慕斯和精油…
最终,她只是极其克制地,在一大罐爷爷熬制的皂角液里,滴入了一小滴无香料的护发精油,又加入一点点自己都叫起泡效果极好的天然植物原液。
搅拌均匀后,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极其淡雅、不同于皂角原本气味的柔和气息。
她不敢多做。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任何过于异常的东西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细水长流,潜移默化,才是生存之道。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小河点亮了柜台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小店照亮,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最后一位客人是附近书局的那位老先生,他来刮脸,指定要爷爷动手。
老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享受着爷爷力道恰到好处的刮剃和热毛巾敷面的惬意。
“郑师傅啊,还是你这手艺地道。”
老先生含糊地感慨。
“租界里那些新开的理发厅,家伙什倒是洋派,电推子嗡嗡响,听着就心慌,哪比得上你这手上功夫稳当舒服。”
爷爷呵呵笑着,手下不停。
“老主顾您抬爱了。老手艺,也就剩个舒服了。”
小河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电推子?是啊,这个时代,上海应该已经有电推子了,只是还不普及,尤其是在闸北这样的华界。
效率和卫生或许更好,但那种冰冷的机械感和爷爷这充满人情味的手工技艺相比,确实少了点什么。
她看着爷爷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柄被用得温润发亮的剃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种对传统手艺的敬意油然而生。
或许,她带来的现代知识和审美,不应该取代这些,而是应该更好地融合与辅助。
老先生满意地走了,留下十二个铜板。
爷爷仔细地收好,开始做打烊的准备。
小河帮着清扫地面,将工具一一擦拭干净归位。
煤油灯的光晕下,爷孙俩的身影忙碌而和谐。
关上最后一块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狭小的店里只剩下爷孙二人和一盏孤灯。
爷爷坐在灯下,又开始就着灯光检查他那套工具,看看有没有需要打磨的。
小河则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旧毛笔,这是以前爷爷教她识字时用的。
借着灯光,悄悄记下今天的收支。
剃头几个,刮脸几个,收入多少铜板银角,支出多少给巡捕的“捐”、多少买皂角原料……
数字琐碎而微小,却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这就是民国十八年,一个底层理发师傅和他的孙女,最真实的一天。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预示着夜的深沉。
上海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于宝山里这间小小的“泉沁理发室”而言,一天,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