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不是在做假玉。”楼望和接过话头,“他们是用假玉作坊做掩护,在暗中收集玉母碎石。”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假玉作坊遍布东南亚,规模不大,不引人注目。用这些作坊做幌子,暗地里搜罗玉母碎片——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如果不是杜掌柜贪心,藏了这么一块,楼望和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要查。”秦九真站起来。
“坐下。”楼望和按住他,“查是要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真是来找你喝茶的。”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他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哪里搞不懂?”
“你明明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楼望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微苦,但回甘绵长。
“你知道我爹教过我什么?”他说。
“什么?”
“‘越是大事,越要慢慢来。心急了,手就抖。手抖了,眼就不准。眼不准,就别赌石了,回家种地去。’”
秦九真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也是凉的。
“你爹是个明白人。”他说。
“是啊。明白人。”楼望和看着窗外,“明白人往往活得最累。”
---
喝完茶,秦九真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块玉带走了,说是要找一位老玉匠看看,那老玉匠活了九十多岁,见过的玉比人还多,也许能认出这块石头的来历。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市场要收了。夕阳从窗户里斜照进来,照在空了的茶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又要了一壶茶。伙计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一个人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什么也没干。
楼望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小就是这样,想事的时候就要一个人待着。小时候在楼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对着一屋子原石发呆。楼和应找他的时候,总是骂他“痴仔”。后来他有了透玉瞳,看石头不费劲了,但这个毛病没改。看到一块石头,就要翻来覆去地想。看到一个人,也要翻来覆去地想。
他在想夜沧澜。
夜沧澜这个人,像一块裹着厚皮的石头。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做事有章法,但章法里藏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他用假玉作坊收集玉母碎片,这件事透着古怪——玉母碎片虽然珍贵,但散落四方的不过是一些残渣,能有多大用处?除非——除非他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把碎片拼回去。或者,激活它们。
楼望和握紧了茶杯。他想起了圣殿里的那一幕——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镜中黑光撞向龙渊玉母,玉母发出一声嗡鸣,那声音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像是母亲在呼唤走失的孩子。
“玉母碎片——”他喃喃自语,“它在召唤它们。”
“谁在召唤谁?”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楼望和抬头,看见沈清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青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像是刚从街上回来。
“你怎么来了?”
“天黑了。你没回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包桂花糕。“路上看到,顺手买的。”
楼望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发腻。
“太甜了。”
“甜才好。”沈清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甜的东西让人心情好。”
“你心情不好?”
“你心情才不好。”她看着他,“说吧。你跟秦九真说了什么?”
楼望和把玉母碎片的事告诉了她。沈清鸢听完,没有像秦九真那样跳起来,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不吃,也不放下。
“所以,夜沧澜的假玉作坊——”她慢慢地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嗯。”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东西。”
“嗯。”
“那块玉母碎片是杜掌柜意外截下来的。也就是说,黑石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有这块碎片。”
“对。”
沈清鸢放下桂花糕,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我们要快。”
“快什么?”
“在他们发现之前,先把其他碎片找到。”
楼望和摇头。
“晚了。”
“为什么?”
“你想想——杜掌柜被抓的事,已经过了三天。他的作坊被端,其他两个作坊也被端。夜沧澜会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夜沧澜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丢了三个作坊,丢了一批碎片,丢了杜掌柜这条线。他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