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校园里响起了学生们涌向食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苏茵茵把物理课的实验器材收拾好，关上器材柜的门，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桂姨已经在食堂那边准备好了午饭，今天中午吃的是土豆烧鸡块和清炒小白菜，米饭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苏茵茵在食堂打了饭，端着搪瓷碗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一边翻看下午要用的教案一边吃饭——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吃饭的时候顺手做点事情，能省出一些时间用在别的地方。她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听到学校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说话声，而是夹杂着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不耐烦的吆喝声，还有几个少年人带着痞气的说笑声。苏茵茵放下筷子，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学校大门口停着一辆有些破旧的摩托车，旁边还站着几个大人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她一眼扫过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几个孩子的姿态和眼神，她太熟悉了。她前几天在市里发传单的时候，在深夜的街头，从那几个围住她的混混脸上，见过同样的神态。站没站相，歪着肩膀，斜着眼睛，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或是什么小玩意儿，看人的目光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过早沾染了社会气的油滑和试探。
几个大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心。他身后站着两个妇女，一个年轻一些的，一个年纪大些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局促和期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苏茵茵没有犹豫，放下教案本，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穿过操场，朝校门口迎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三个孩子的模样。都是男孩，看着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打扮和学校里那些穿着干净校服的学生明显不同——一个染了黄头发，虽然褪色褪得差不多了，枯黄枯黄的像一蓬干草；一个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牛仔外套，敞着拉链，露出里面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还有一个倒是没染发也没穿奇装异服，但眼神比其他两个更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打量这个学校值不值得他留下来。
苏茵茵的目光从三个少年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在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站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开了口：“您好，请问您是从哪儿过来的？是带孩子来报名的吗？”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您就是苏校长吧？我是从隔壁青石乡过来的，姓赵。这是我儿子。”他伸手拍了拍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少年的后脑勺，“还有这两个，是我弟弟家的孩子和我邻居家的孩子。我们听说你们学校能读书，还管饭，学费还能减免……就想过来问问，能不能收下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低，到后面几乎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期盼和不安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而被拍到后脑勺的黄毛少年，则有些不耐烦地偏了偏头，嘴里轻轻“啧”了一声，目光游移地扫了一眼星辰山初中部那栋不算气派但干净整洁的教学楼，眼神里带着一种挑剔和不在乎混杂的神色。
苏茵茵看着这个细节，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没有立刻回答中年男人的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黄毛少年，语气平和地问他：“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黄毛少年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女校长会直接跟自己说话。他撇了撇嘴，用一种故作满不在乎的语气答道：“赵磊。十五。”
他说十五的时候，苏茵茵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他一眼——个子不算矮，但身板单薄，说是十五也说得过去，但她心里估计，这个孩子可能也就十三四岁，故意往大了报的。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向另外两个孩子问了名字和年龄。
穿牛仔外套的那个叫张恒，十四岁；眼神最冷的那个叫刘洋，说自己也是十四岁。三个人都是小学读完就没再上初中了，在家里晃荡了大半年，或者跟着亲戚在镇上打零工，或者在街上闲逛，总之没有正事做。家里的长辈实在看不下去，辗转听人说起星辰山这边有所初中，能读书还能减免学费，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人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