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黄、顾二人的考卷,林浅又随手翻阅其余考卷,见到一考生写道:「自古帝王经世,莫不以安民为先。尧舜垂衣而治,不忍一物之失所;禹……盖天立君以牧民,非私一己之尊,实寄万民之命。」看起来写的之乎者也,实际全是套话,尧舜禹汤四大论据几乎是万能模版,写勤政、爱民、仁义、教化、民本、藏富于民等题时全都能甩出来充门面。
想来这就是那种背诵范文,来投机取巧的士子。
林浅一看试卷右上角,画了个点,形状类似顿号,这就是中等的意思。
中等试卷,想考中是不可能了,但还有被选拔做官吏的可能,这人最后能不能担任公职,就要看明天策论的表现了。
林浅又翻阅几份卷子,只见有大量空话、套话、拧巴话,都被考官圈点出,借以打分。
看来这民贵君轻的题目,果然打了士子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些没真才实学的立马无所遁形。后半夜,林浅找了一间空置的大学宿舍睡了一会。
次日,考生依次搜身入场,依旧是卯时初刻,铜锣响后答题。
顾炎武翻开试卷背面,见共有五题,与八股文不同,策论题干则非常长。
首题是问治国之道,如何防微杜渐?
第二问是借管仲、孟子的话,以及王安石变法,问应该是富国强兵,还是藏富于民?
这两道是经史策,选的都是宏大辩题,且难有正确答案的,考的就是考生制度设计、总结归纳的能力。就算没高屋建瓴的本事,能把历史学好,总结出历代兴亡得失,写个好文章,也能得分。
后三题是实务策,问吏治、法制、基层治理,选的角度是胥吏贪污问题,乡村司法问题,里甲崩坏问题。
全都是县、乡一级官吏会遇到的实际问题,考的极有针对性,也是林浅亲自选的题目。
明初时,策论的得分权重占科举的大头,至明末则到了只看八股,策论随便写写就行的地步。无论卷子上问什么,考生都能以轻徭薄赋、爱护百姓、整顿吏治、严查贪腐这种套话应对,具体措施更不用有,只喊口号就行。
而大夏策论则是对八股文的补充,哪怕前一场八股文得了差,后一场策论答的好,也能分配公职。相反,若八股文写的花团锦簇,策论答的一般,虽能考中功名,也只会授政务厅文员一类的闲职,先历练观察。
在考试前,林浅就派人说过此次考试的规矩,但想来还是会有士子不敢直言下笔,还是会因循守旧,写些空洞废话。
这种人胆小怕事,想来真当了官,也是懒政、怠政的庸吏,被刷掉正好。
顾炎武看到这五道题目,只觉颇有挑战性,心中大呼过瘾,还未下笔,已打好了一半腹稿。科举有个潜规则,就是五道策论题目,可以只选三道答,这是为照顾没见识的贫苦学子所做的规定。大夏对此未做更改,不过想冲名次,拿到高分,必须五道题全写。
顾炎武思虑片刻,便在稿纸上下笔,五篇策论几乎文不加点,一气嗬成,他又字斟句酌,修改许久,才在黄昏前工整地誉抄在试卷上,几乎是压线交卷。
当晚,林浅照例来看阅卷,还是先要来地字第二百一十号,玄字第三十五号考生的卷子。
主考官已把这两份卷子批完,翻出来,递给王上查阅。
林浅接过卷子,见顾炎武认为,汉亡于外戚宦官;唐亡于藩镇朋党;宋亡于强干弱枝;明将亡于朋党之争、宦官专权。新朝应当藏富于民,以民为本,重农但不抑商,方能长治久安。
文章的文采斐然,可惜观点陈旧,也就重农不抑商还算新颖,凭这两道经史策,顶多算个次优。不过后面三道实务策,顾炎武都答得不错。
他文章写到,大明胥吏贪腐严重,皆因胥吏缺乏考核,又难惩戒,应当严考核之法,重贪腐之罚,把胥吏考核也纳入到官员考核中,形成以官治吏。
其次要打通官吏壁垒,让士能充吏,打破胥吏世袭的陋习,让胥吏也有上升渠道;吏能为官,变相延长官员任期,让官员有更多时间掌握地方政务,摆脱对胥吏的依赖。
还要制定明确的新法,让胥吏不能随意歪曲法律,随意援引互相冲突的法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