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应天府的街道上一片死寂,唯有孔府大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舞姬腰肢款摆,酒香混合着脂粉气,在暖阁中发酵出一种令人迷醉的奢靡味道。
孔宪哲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潮红,手指随着乐曲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他举起手中的夜光杯,环视下方推杯换盏的江南士族与朝中大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诸位。”
孔宪哲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那昏君刚愎自用,不敬圣人,如今暴毙于深宫,实乃天佑大明。”
他站起身,将酒杯高高举起。
“今夜过后,便是吾等读书人的天下,圣人治世,当从今日始!”
“衍圣公英明!”
“那朱重八泥腿子出身,懂什么治国!”
“还得是孔公主持大局!”
下方的官员们纷纷起身附和,一个个面红耳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相的未来。
户部侍郎赵文华更是摇摇晃晃地站出来,大笑道:
“那范隐妖道更是可笑,妄图用什么奇技淫巧乱我中华道统,如今怕是正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瑟瑟发抖吧!”
哄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快意。
孔宪哲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正欲仰头饮下这杯庆功酒。
轰!
一声巨响骤然炸裂。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如同纸糊一般,被人从外面暴力轰开。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肃杀之气,瞬间灌满了整个暖阁。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舞姬惊叫着缩成一团,官员们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
烟尘散去。
两道身影缓缓踏入厅内。
左侧一人,身着五爪金龙袍,腰悬天子剑,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虎目泛着令人胆寒的血光。
右侧一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宛如看戏的局外人。
啪嗒。
孔宪哲手中的夜光杯滑落,摔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溅湿了他的靴面。
但他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颤抖得筛糠一般。
“朱……朱……”
喉咙像是被人扼住,那个名字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朱元璋跨过门槛,脚下的官靴踩在碎木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每走一步,大厅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接着喝啊。”
朱元璋停在宴会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声音平静得可怕。
“咱在外面听得正起劲,怎么停了?”
噗通!
赵文华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胯下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
“皇……皇上……”
其余官员更是如同见了鬼魅,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人,复活了!
范隐慢悠悠地走到一张桌案前,随手拿起一只酒壶,放在鼻尖嗅了嗅。
“五百年的陈酿女儿红,孔公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孔宪哲身上,语气温和。
“刚才赵侍郎说我在耗子洞里瑟瑟发抖?抱歉,让诸位失望了,范某只是陪陛下在隔壁听了一场好戏。”
孔宪哲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吼道:
“朱元璋!你……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