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湿气,狠狠撞在龙江船厂斑驳的木墙上。
今日的风中,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怪味。
那是石炭燃烧后的焦糊,混合着桐油受热的刺鼻气息。
范隐负手而立。
他面前,趴卧着一只通体漆黑、铆钉遍布的钢铁巨兽。
粗糙的焊缝像蜈蚣一样爬满锅炉表面。
几根粗大的铜管赤裸裸地暴露在外,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活塞结构。
这东西丑陋。
狰狞。
与大明现有的任何精巧器物都格格不入。
四周鸦雀无声。
数百名工匠屏住呼吸,眼神中透着惊恐与不解。
更远处的土坡上,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
“帝师。”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张大锤胡子上沾满了煤灰,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钳。
他往前挪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
“这铁疙瘩……真要点火?”
张大锤指着那黑乎乎的锅炉,声音有些发颤。
“这玩意儿喝水吃煤,肚子里憋着气,要是炸了,咱们这半个船厂怕是都要上天。”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巨大的明轮,又看了看连接在上面的传动杆。
“哪怕是一百匹健马,也拉不动这万斤巨轮,就凭这口烧开水的大锅?”
张大锤摇了摇头,满脸写着不信。
远处传来几声嗤笑。
那是蓝玉麾下的几名偏将,今日特意过来看热闹。
“读书人就是花样多。”
一名偏将随手折断一根枯草,叼在嘴里。
“说是能顶百匹战马,我看是顶个百斤废铁还差不多。”
“别这么说,范先生毕竟是陛下看重的人,哪怕造个大号暖手炉,也是祥瑞嘛。”
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
宋应星站在范隐身侧。
这位年轻的学子此刻面色苍白,双手死死抓着操作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不敢擦。
这是恩师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天工开物》理念能否现世的第一战。
范隐神色平静。
他没有理会张大锤的质疑,也没有看那些嘲讽的武将。
这种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
在大秦,他曾指着长城图纸被满朝文武唾骂劳民伤财。
在大汉,他曾推行推恩令被诸侯王恨之入骨。
真理出世之前,总是伴随着愚昧的嘲笑。
他抬起手,轻轻挥下。
“生火。”
两个字。
轻描淡写。
宋应星猛地咬牙,大吼一声:
“加煤!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