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
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范隐站在巨大的红漆宫门前,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马粪味的空气。这是自由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哥,咱们这就……出来了?”
范明扛着大锤,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深宫大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俺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里面,连遗言都想好了。”
“你想了什么遗言?”范隐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脖子,一边随口问道。
“俺想说,让林家那老头别把晚晴嫁给别人,等俺投胎转世再去娶她。”范明挠了挠头,憨笑,“哥,你说俺是不是傻?”
“是挺傻。”范隐拍了拍弟弟宽厚的肩膀,眼神温柔了一瞬,“不过,傻人有傻福。走吧,回家。”
“回哪?咱家不是被封了吗?”
“解封了。”范隐迈步向前,语气笃定,“不仅解封,以后那条街,咱们横着走。”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一辆外表朴素、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此时却低眉顺眼的管家范忠。
范忠跳下车,没有了往日的倨傲,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声音颤抖:“大……大少爷,二少爷,老爷请你们上车。”
范隐挑了挑眉。
这一刻终于来了。
他没有废话,撩开帘子,钻进了车厢。范明紧随其后,大锤往车板上一放,“咣当”一声,震得马车晃了晃。
车厢内光线昏暗。
一个中年男人端坐在正中。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面容清篼,眼袋深重,手里捏着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
工部侍郎,范建。
这个在朝堂上出了名的“透明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城根。
车厢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两颗核桃碰撞发出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干什么?”
良久,范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范隐靠在车壁上,姿态比在金銮殿上还要放松。他掏了掏耳朵(扩音后遗症还在),漫不经心地回道:“干什么?自救啊。难不成等着赵寒山把我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自救?”范建手中的核桃猛地停住,“你那是自救?你那是在找死!殿前咆哮,逼杀大臣,挑衅长公主……哪一条不是灭族的大罪?你以为陛下不杀你是因为欣赏你?他是在拿你当刀!刀折了,也就扔了!”
“那也比当案板上的肉强。”范隐冷笑一声,直视范建的眼睛,“父亲大人,我和老二在大理寺受刑的时候,您在哪?赵寒山伪造供状的时候,您在哪?如果不是我这把‘刀’够快,现在您的两个儿子已经是乱葬岗里的两具尸体了。”
范建的呼吸一滞,脸色瞬间灰败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你不懂……”范建颓然靠向椅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这京城的水,比你想的要深一万倍。你以为长公主杀你是为了泄愤?是为了门第?”
“难道不是?”
“幼稚!”范建低喝一声,“她杀你,是为了救她的女儿!”
范隐眉头微皱。
这个逻辑,他在之前的推演中设想过,但此刻从范建口中说出,依然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安阳郡主……李清萝。”范建念出这个名字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她出生时,天降异象,被钦天监批为‘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国运’。陛下为了压制流言,才将她指婚给我这个毫无根基的外室子。这桩婚事,本身就是一道‘镇煞符’。”
“而在长公主眼里,这桩婚事是她女儿身上的枷锁,是必死的诅咒。只有你死了,婚约自动解除,她才能想办法把女儿送出京城,逃离这个漩涡。”
范建看着范隐,语气沉重:“所以,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想要泄愤的女人,而是一个为了保护幼崽不惜撕碎一切的母狮子。你赢了吴道行,赢了赵寒山,但在她眼里,你依然是个死人。三天后的宴会,就是你的死期。”
范隐沉默了。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