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的废料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个露天垃圾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腐烂木材的霉味。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工部吏员,指指点点,像是在看猴戏。
“这新来的范大人怕是失心疯了吧?”
“把那些废矿渣当宝贝,还要以此造出军械?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长公主的人。”
赵德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茶壶,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他倒要看看,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白脸,能在这堆垃圾里翻出什么花来。
仓库中央。
范隐脱去了宽大的官袍,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短打,袖口高高挽起。他指挥着范明,将几口从膳房借来的大铁锅架在临时搭建的灶台上。
“哥,这玩意儿真能行?”范明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把一筐泛黄的硝石倒进锅里,“这味儿比咱家茅房还冲。”
“这叫提纯。”范隐往锅里加水,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老二,烧火。大火煮沸,小火慢炖。”
“得嘞!”范明也不含糊,抓起一把干柴塞进灶膛,鼓起腮帮子猛吹。
火焰升腾,铁锅里的浑水开始翻滚。
范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停地搅拌。他的眼中没有浑浊的泥水,只有跳动的化学键。
KNO3。硝酸钾。
这个时代的火药之所以威力小,一是配比随缘,全靠工匠手感;二是原料不纯,杂质太多;三是物理形态呈粉末状,燃烧不充分。
他现在做的,就是利用溶解度差异,将硝石中的杂质结晶剔除。
“加草木灰。”范隐下令。
范明抓起一把草木灰撒进去。
“过滤。”
兄弟俩配合默契,用几层细麻布将溶液过滤到另一口锅里。原本浑浊的液体,变得澄清了许多。
围观的人群渐渐没了声音。
虽然看不懂,但范隐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还有那种不明觉厉的严谨感,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装神弄鬼。”赵德柱冷哼一声,抿了一口茶,“炼丹呢?工部要是靠煮水能煮出兵器,还要我们这些铁匠干什么?”
范隐充耳不闻。
随着水分蒸发,锅底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晶体。
那是高纯度的硝酸钾。
紧接着是硫磺的提纯,木炭的研磨。
三个时辰后。
日头正盛。范隐面前摆着三个陶罐,分别装着雪白的硝粉、淡黄的硫磺粉、漆黑的柳木炭粉。
“这就是你折腾半天的成果?”赵德柱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嘲讽道,“几罐粉末?范大人,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些撒敌人眼睛里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范隐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看着赵德柱,就像看着一只聒噪的苍蝇。
“赵大人。”范隐拿起一个小勺,精准地按照75:10:15的比例,将三种粉末混合在一起,“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真理,通常声音都比较大。”
范隐从旁边拿过一瓶兑了蛋清的烧酒,倒入混合粉末中,轻轻搅拌,使其变成湿润的团状,然后用筛子将其压成均匀的小颗粒。
颗粒化火药。
这才是关键。颗粒与颗粒之间留有空隙,火焰能瞬间传导至内部,燃烧速度是粉末状的十倍以上。
“老二,清场。”范隐端着那一小碗黑色的颗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吃饭”。
“好嘞!”范明把那根如大腿粗的门闩往地上一顿,“不想死的,退后十丈!”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众人连退数步。
赵德柱虽然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硬:“故弄玄虚!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
范隐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