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神都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压着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棉絮。
虽然没有下雨,但空气中那种沉闷的湿意,让人的骨头缝都在发酸。这种压抑,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皇宫方向传来的钟声。
九声。
国难钟。
只有在边关失守、皇室大丧或者国运受威胁时,才会敲响九声。
范府的马车行驶在御街上,平日里喧闹的早市今日格外冷清。百姓们缩在街角,对着皇城的方向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惶恐。
“哥,听说今儿个早朝,咱们大楚的文官脸都被打肿了。”
范明坐在车厢里,手里抓着两个大肉包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个什么北齐圣女,带了一块破石头,说是‘天书’,满朝文武硬是没一个人看得懂。”
范隐靠在软垫上,手里翻着一本名为《金瓶……梅花易数》的杂书,眼皮都没抬:“一群读死书的腐儒,平时之乎者也天下第一,真遇到实操题,就是一群呆头鹅。”
“可这次不一样。”范明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抹了抹嘴上的油,“听说皇上气得摔了三个杯子,要是再解不出来,就要割让‘燕云三州’给北齐。那可是三个州啊,全是产粮地!”
范隐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燕云三州。
一旦割让,大楚北面门户大开,以后北齐铁骑南下,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方便。
长公主这疯女人,还真是给了个烫手山芋。
“吁——”
马车猛地停下。
外头传来车夫颤抖的声音:“少……少爷,宫里来人了。”
车帘掀开。
还是昨天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只是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更白,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一样。
“范公子,圣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仓皇,“不用换朝服了,跑着去吧,晚了脑袋就不保了!”
范隐合上书,叹了口气。
“老二,你在外面候着。”
他整了整衣冠,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看来,是时候让这些古人感受一下,被‘九年义务教育’支配的恐惧了。”
……
太和殿。
这座代表大楚最高权力的巍峨大殿,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气氛凝重如铅。
楚皇端坐在龙椅上,冕旒遮住了他的面容,但那双死死抓着扶手、青筋暴起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狂怒。
大殿中央,站着一群身穿奇装异服的北齐使臣。
为首一人,白纱遮面,身姿婀娜,一袭素白长裙胜雪,唯有腰间束着一根鲜红的丝带,红白相间,透着一股出尘又妖异的美感。
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而在她身前,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
石头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乍一看像是一张复杂的星图,又像是某种高深的阵法。
大殿左侧,跪坐着数十名大楚的饱学之士。
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钦天监监正……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儒,此刻一个个满头大汗,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在纸上疯狂涂画,有的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怎么?泱泱大楚,竟无一人识得此‘万象天元阵’?”
海棠朵朵身旁,一名鹰钩鼻的北齐老者负手而立,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若是一个时辰内解不出这阵眼中暗藏的‘兵力极数’,按照赌约,燕云三州,可就归我大齐了。”
“休得猖狂!”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站起来,胡子都在抖,“此乃……此乃诡辩之术!行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岂是区区几个数字能推演的?”
“无能者的狂怒。”
老者嗤笑一声,“算学乃天地之理,万物之基。连数都算不清,还想治国安邦?可笑,可笑!”
“你……”礼部尚书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太医!快传太医!”大殿内乱作一团。
楚皇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通报声:
“宣,工部侍郎之子,范隐觐见——”
这道声音极为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在这种决定国运的时刻,叫一个商贾之子、外室所生的纨绔来干什么?
嫌丢人丢得还不够大吗?
众目睽睽之下,范隐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战战兢兢,反而步履轻盈,眼神四处乱飘,仿佛不是来面圣,而是来旅游观光的。
“草民范隐,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