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把那颗葡萄咽了下去。
甜,但皮有点涩。
他对面的安阳郡主李清萝,手里的小银刀还在指尖旋转,刀刃折射着寒光,那双眸子比刀还冷。
“你在找死。”李清萝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知道坐在我母亲身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成了靶子。太子现在的眼神,想把你剁碎了喂狗。”
“郡主这是在关心我?”范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是说,你也觉得我这个未婚夫,若是死得太难看,会丢了你的脸?”
李清萝手中的刀一顿,冷笑:“我是怕你的血溅脏了我的裙子。”
“放心。”范隐指了指自己那身黑色的劲装,“所以我穿了黑衣服,耐脏。”
珠帘后,长公主李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抿了一口酒,并未言语。
但这短暂的“温情”时刻,显然有人看不下去。
“啪!”
一声脆响,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
太子李乾阴沉着脸,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缠住范隐:“范家大公子,好大的威风。送了一面镜子,就能入这上席?孤怎么记得,今日是文会,而非商贾的展销会?”
来了。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吴子轩更是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快意。
范隐靠在椅背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太子殿下这话说的,镜子能照人心,怎么就不是文会了?莫非殿下觉得,只有之乎者也才叫文?”
“强词夺理!”
李乾冷哼一声,挥袖指向场下众才子:“在座皆是我大楚栋梁,饱读诗书。你一个贩鱼出身的市井之徒,身无功名,胸无点墨,坐在此处,岂不是污了长公主的眼,也辱了斯文!”
他转头看向吴子轩:“子轩,你乃京城才子之首,今日既然是为姑母贺寿,不如你来赋诗一首,让某些人看看,何为真正的才气。”
吴子轩大喜。
这是太子给他递的梯子,也是翻身的最后机会。
他整理衣冠,大步走到中央,先是冲着长公主一拜,又轻蔑地瞥了范隐一眼,朗声道:“学生不才,近日偶得一首七言,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开始踱步,七步之后,声音激昂:
“金凤腾云入九霄,玉楼琼宇共今朝。
镜中窥得真颜色,不负皇恩万古遥。”
诗一出,四周立刻响起了叫好声。
“好诗!应景,大气!”
“不愧是吴才子,七步成诗,才思敏捷啊!”
“某些靠奇淫巧技上位的人,怕是听都听不懂吧?”
一众文官纷纷抚须点头,太子李乾更是面露得色:“范隐,孤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作出一首比这好上一半的诗,孤便准你坐这儿。否则,就滚去那个泔水桶旁边蹲着!”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范明在身后把拳头捏得咔咔响,刚要冲上去,却被范隐反手按住。
范隐站了起来。
他没有作诗,而是缓缓鼓掌。
“啪、啪、啪。”
掌声单调而刺耳。
“好诗,真是好诗。”范隐笑着摇头,“尤其是那句‘镜中窥得真颜色’,改得真快,原来这首诗叫《咏荷》,现在把‘荷花’改成‘镜中’,居然也通顺。佩服,佩服。”
吴子轩脸色微变,厉声道:“你血口喷人!这是我即兴所作!”
“即兴?”
范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放在掌心掂了掂,“吴公子,做人要诚实。三天前,在醉仙楼的‘天字三号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吴子轩瞳孔猛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你想干什么?”
“给大家听个响。”
范隐大拇指按下播放键。
**“滋滋滋……”**
奇怪的电流声通过那个连接好的扩音器,再次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紧接着,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吴子轩的声音。
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淫邪,还有几分猖狂。
**“……红袖姑娘,这首《咏荷》我要了。五十两银子,买你那穷酸相好的一首破诗,够他吃一年了!记住,让他闭嘴。这诗从今往后,是我吴子轩在长公主寿宴上‘七步成诗’的佳作……”**
**“吴公子大气!对了,这次科考……”**
**“哈哈,放心!太子殿下早已把题目透露给我爷爷……只要我帮太子办好那件事……这状元,舍我其谁?”**
**“滋——”**
范隐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