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停了,但范家的数钱声还没停。
范府偏院,那个曾经堆满杂物的柴房,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临时库房。范明盘腿坐在炕上,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铜板和碎银子,那张憨厚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痴呆的幸福笑容。
“九千八百五十二……九千八百五十三……”范明手里攥着一枚银角子,口水都要流到衣襟上,“哥,咱们发财了!真的发财了!四海煤行倒了,现在全京城的煤炭生意都是咱们的!”
范隐坐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上面盖着一块红绸。对于弟弟的狂喜,他只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出息。”范隐瞥了他一眼,“这点钱就让你找不到北了?这不过是咱们在京城买的一张入场券。”
“入场券?那咱们接下来还要干啥?接着挖煤?”范明兴奋地问。
“煤是卖给穷人的,薄利多销,赚的是辛苦钱,更是保命符。”范隐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红绸覆盖的物件,“但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京城活得滋润,不仅要让穷人离不开你,更要让富人……跪着求你。”
范隐掀开红绸一角。
一道刺目的亮光瞬间反射而出,照得范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哥,这是啥?夜明珠?”
“这叫‘照妖镜’。”范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走,换身干净衣服,带你去见见你的大嫂……哦不,是去见见咱们那位‘想杀我’的岳母大人的宝贝女儿。”
……
神都内城,金玉堂。
这是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不是青楼,而是专卖奇珍异宝的首饰行。据说这里的每一件东西,起步价都是百两白银。
今日的金玉堂格外热闹,因为安阳郡主李清萝到了。
作为长公主的独女,李清萝继承了母亲惊心动魄的美貌。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云锦宫装,外披白狐裘,发髻高挽,仅插一支碧玉簪,清冷如月中仙子。此刻,她正坐在贵宾席上,神色淡漠。
在她对面,一个身穿锦衣、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正滔滔不绝。
“郡主,您看,这是家祖托关系从极西之地,耗费万金求来的‘波斯琉璃镜’!”
吏部尚书之孙,吴子轩。京城有名的才子,也是李清萝最狂热的追求者之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镶金嵌玉的盒子,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那镜子呈暗黄色,表面有些凹凸不平,勉强能照出人影,但在此时的大楚,这已经是稀世珍宝。
周围的贵妇小姐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琉璃镜?听说能照见人魂!”
“太珍贵了,吴公子真是有心了。”
李清萝微微探身,看了一眼那镜子。镜中的自己模糊不清,五官有些扭曲,像是蒙了一层黄沙。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出于礼貌,还是淡淡点了点头:“吴公子费心了,确实……难得。”
吴子轩大喜过望,正准备顺势表白:“郡主若喜欢,这镜子便……”
“这玩意儿也能叫镜子?我看倒是像用来铲锅底的铜片。”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气氛。
众人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为首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身后跟着一个壮得像熊一样的黑大个,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店里的金银玉器。
“范隐?!”
李清萝美眸瞬间凝结成冰。她自然认得这张脸,这个让她沦为京城笑柄的“鱼贩之子”,这个她母亲欲除之而后快的“污点”。
吴子轩脸色一沉,折扇一合,指着范隐喝道:“大胆!这里是金玉堂,岂是你这种满身铜臭味的煤贩子能进来的?还不滚出去!”
“煤贩子怎么了?”范隐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闲庭信步地走进来,“煤贩子带来的温暖,连皇上都说好。吴公子这是在质疑皇上的眼光?”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吴子轩呼吸一窒,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强词夺理!我是在说你不懂风雅!这乃是西域至宝琉璃镜,你一个乡野村夫,见过什么世面?”
“西域至宝?”范隐走到柜台前,轻蔑地瞥了一眼那块暗黄色的“镜子”,“如果这破烂也算至宝,那我家的茅房恐怕都是用至宝铺的。”
“大言不惭!”李清萝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范隐,你哗众取宠也要分场合。若是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今日这金玉堂,你怕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随着她的话音,几名护卫已经按住了刀柄。
气氛剑拔弩张。
范明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做好了随时开打的准备。
范隐却笑了。他直视着李清萝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既然郡主想看,那范某便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镜子。”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红绸包裹的物件,随手往桌上一扔。
“啪。”声音清脆,甚至有些随意。
吴子轩冷笑:“装神弄鬼。”
范隐没理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勾住红绸的一角,然后——猛地揭开!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室内的昏暗。
没有暗黄的杂质,没有扭曲的影像。
那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令人战栗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