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洋洋洒洒的雪花盖住了朱红的宫墙,也盖住了贫民窟破败的屋顶。往年这时候,南城井字坊早已是一片哀鸿遍野,冻死骨不鲜见。但今年,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淡淡的煤灰味,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热乎气。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抱着陶土炉子取暖的老人孩子,他们脸上没了往日的青白,多了几分红润。
然而,有人暖和,就有人心寒。
“哐当!”
一声脆响,范氏暖心煤设在南城最大的一个施粥棚兼售煤点,被一根粗大的水火棍狠狠砸烂。
“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妖言惑众、贩卖毒土的?”
一群身穿皂衣的差役凶神恶煞地推开了排队的百姓。为首一人,身穿锦袍,满脸横肉,正是四海煤行的大掌柜,王德发。他身后还站着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官员,那是京兆府的巡街判官。
正在给大娘搬煤的范明直起腰,铁塔般的身躯挡在王德发面前,手里还捏着一块蜂窝煤,眼神不善:“砸场子?经过我同意了吗?”
“砸的就是你的场子!”王德发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煤饼骂道,“京兆府接到举报,说你们范家兄弟妖言惑众,挖掘带煞气的冥土,制成这种黑不溜秋的脏东西,意图毒害京城百姓!更有甚者,说这东西燃烧时会吸走人的阳气!来人,把这破摊子封了,人带走!”
周围百姓一片哗然,原本感激的眼神瞬间变得惊疑不定。封建时代,迷信是最好的杀人刀。
“吸阳气?”
范隐从棚子后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悠闲。他扫了一眼那个巡街判官,最后目光落在王德发脸上。
“王掌柜,生意做不过,就开始编故事了?”范隐吹了吹茶沫,“这煤要是能吸阳气,那我在工部这几天,岂不是早被吸成人干了?”
“少废话!”巡街判官不耐烦地挥手,“本官只看证据。这东西黑烟滚滚(其实并没有),形如鬼眼,看着就不是正经东西。更何况,你们私开矿脉,未向户部报备,便是盗窃国道!抓起来!”
哗啦一声,几条铁链便朝着范家兄弟套来。
范明眼中凶光一闪,刚要动手,却被范隐按住了肩膀。
“二弟,别冲动。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是几条……”范隐顿了顿,笑容温和却透着寒意,“看错了形势的疯狗。”
“死到临头还嘴硬!”王德发得意洋洋,“范大少爷,我知道你是工部侍郎的儿子。但私采矿脉、贩卖毒物可是重罪,就算是你爹,今天也保不住你!这京城的炭火生意,是你能动的?”
这才是实话。动了太子的钱袋子,不管你是谁,都得死。
范隐没理他,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算算时间,爹在朝堂上的表演,应该结束了吧?
就在差役的手即将触碰到范隐衣角的瞬间。
“圣——旨——到——!”
一声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如同利剑般划破了风雪,在长街尽头炸响。
所有人动作一僵。
只见一队身穿鲜红飞鱼服的锦衣卫开道,一名手捧明黄卷轴的老太监快步走来。那太监面白无须,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海公公。
巡街判官腿一软,当场跪下。王德发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圣旨?这破卖煤的地方怎么会有圣旨?
海公公走到范隐面前,目光在那个简陋的煤摊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范隐身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范家大郎?”
“草民在。”范隐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接旨吧。”
海公公展开卷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侍郎范建之子范隐,巧思天成,化废土为神奇,制‘蜂窝祥云炭’,献‘聚火暖心炉’。朕于御书房试之,温如暖春,烟火不侵。此物价廉物美,实乃解我大楚万民冬日之苦的国之利器。朕心甚慰!特赐范隐‘巧工’匾额一块,赏金千两。着令工部推广此法,这就是朕给天下百姓的冬至贺礼!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
刚才还叫嚣着“毒土”、“冥土”的王德发,此刻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祥云炭?聚火炉?国之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