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范隐手中那块黑黢黢的煤块上。刚才那一声“削铁如泥”,对于这群整日和军械打交道的官员来说,诱惑力比绝世美女还要大。
“百炼钢?”
范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水泥”带来的心脏负荷,沉声道:“大楚军中制式横刀,需匠人反复折叠锻打三十次,名为三十炼。若要百炼,一把刀造价需百两白银,耗时三月。你要给普通士兵换百炼钢?国库连老鼠进去都要流着泪出来,你拿什么换?拿你的命吗?”
“啧,眼界窄了不是?”
范隐随手将煤块扔给身后的范明,后者像是接个宝贝一样慌忙捧住,还在衣服上擦了擦。
“谁告诉你,炼钢非要用锤子敲?”范隐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一把擦掉刚才写的化学方程式,手中的石笔在板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唰唰唰。”
几根粗狂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上细下粗的圆筒状结构。
“这是……”红袍尚书眯起眼,胡子抖了抖。
“高炉。”范隐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标注进风口和出渣口,“也就是吃进去石头,拉出来铁水的怪兽。”
他转身,石笔点着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像是在敲击这群旧时代官僚的脑壳。
“现在的冶铁法,炉温撑死一千度,铁矿石化不开,出来的是海绵铁,含渣量高,脆得像饼干。所以才要铁匠哼哧哼哧地敲,把杂质敲出来。”
范隐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能把炉温提到一千五百度呢?”
全场哗然。
“一千五百度?那连炉子都烧化了!”年轻主事忍不住反驳。
“那就用耐火砖——也就是刚才那水泥的升级版来砌炉子。”范隐冷笑一声,直接无视了他的质疑,继续说道:“高温之下,铁矿石直接化水。铁水流出,再通过灌风脱碳——简单说,就是往铁水里吹气。”
“吹……吹气?”尚书觉得自己几十年的营造经验在这一刻喂了狗。
“对,把铁水里多余的碳吹走,它就不脆了;保留一点点碳,它就硬了。”范隐扔掉石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睥睨,“这就是钢。不是敲出来的,是煮出来的。一旦建成,一天出钢三千斤,成本……也就比煮一锅粥贵点。”
“一天……三千斤?”
范建脚下一软,扶住了桌角。
大楚最大的官方铁坊,一月产铁也不过万斤,而且大半是生铁。一天三千斤钢?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大楚的军队可以在一年内全部换装,哪怕是伙夫,也能背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切菜!
这将是何等的军功?
红袍尚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死死盯着黑板上的草图,仿佛那不是粉笔灰,而是通往封侯拜相的金光大道。
“范……范大人,”尚书的称呼变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此法……当真可行?”
“理论可行。”范隐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但实际上嘛……困难重重。”
尚书急了:“有何困难?工部上下,几千工匠,任凭调遣!”
“人我不缺,我看那个看大门的主事就挺闲。”范隐瞥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主事,随后目光一凛,盯着尚书和范建,“我缺的是——权。”
范建眉头一皱:“你已是员外郎,还要什么权?”
“员外郎?那是闲职。”范隐嗤笑一声,“我要的,是独立决断权。”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工部西郊的那座废弃营造厂。方圆五里划为禁区,挂‘特种营造司’的牌子。除了陛下和你们二位,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斩。”
“第二,人事权。我要在工部内部招人,谁行谁上,不论资历。我看那个刚才说要吃石头的年轻主事就不错,虽然嘴臭,但手上有劲儿,归我了。”
那个年轻主事一愣,指着自己鼻子,一脸懵逼。
“第三。”范隐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幽深,“钱。”
提到钱,范建和尚书的脸色瞬间垮了。
“范隐啊,”范建苦着脸,“不是为父不支持你。如今国库空虚,北境军费、江淮赈灾……工部账面上,连给吏部送礼的茶叶钱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