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的朝会,素来以沉闷压抑著称。
然而今日的金銮殿,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带着一丝火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皇子李恪站在百官前列,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贤王模样。但微微颤抖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审计风暴已经持续了七日,他和他背后的人,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知道,今天,就是图穷匕见的最后时刻。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未落,瑞王李泰便一步踏出,声音悲愤,响彻大殿。
“父皇!儿臣有本奏!”
楚皇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讲。”
“儿臣恳请父皇,宣工部侍郎之子、监察司监察使范隐上殿,回禀渭水决堤旧案的勘查结果!”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看向范隐,这个风暴的中心,今日终于要走到台前了吗?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准。”楚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范隐身着监察司的玄色官服,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龙椅上的楚皇行了一礼。
“臣,范隐,叩见陛下。”
“平身。”楚皇看着他,“你在渭水,查到了什么?”
范隐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图纸,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臣根据工部旧档与实地勘测,绘制而成的《渭水河堤结构舆图》。”
内侍将图纸展开,铺在楚皇面前。
那图纸画法诡异,线条精准,充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符号和数据标注。
“此图证明,”范隐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仿佛带着金石之气,“当年家父所监修的河堤,无论用料、结构、选址,均无任何问题,甚至超出了工部规制的标准。它本可抵御百年一遇的洪水。”
“一派胡言!”李恪身后一名御史立刻跳了出来,“若无问题,为何会决堤?数万百姓的性命,岂是凭你一张不知所谓的图纸就能抹杀的?”
范隐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
“因为它,并非毁于天灾。”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状泥土。
“臣在决堤口地基深处,发现了这个。此物,经火药监辨认,乃是军中‘黑火药’的残留物。”
轰!
“黑火药”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中炸响!
用军中火药炸毁河堤?这是何等丧心病狂!
三-皇子李恪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撮泥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可能!事情过去二十年了,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范隐!”李恪终于无法保持镇定,厉声喝道,“你这是为了脱罪,伪造证据,构陷朝臣!父皇,此子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哦?构陷?”
范隐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殿下不必着急。物证之后,自然还有人证。”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张纲手捧一本厚厚的账册,越众而出。
“陛下!审计小组彻查渭水修河款项,已然水落石出!当年户部下拨的一百万两修河银,有三十万两,被时任户部主事的郭阳,以虚报物料之名,侵吞入私囊!”
张纲的声音掷地有声:“而郭阳,正是三殿下的亲舅父!”
满朝哗然!
贪墨三十万两!这已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所有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刺向面无人色的三皇子李恪。
李恪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知道,完了。
“父皇!!”
一声泣血般的悲吼,瑞王李泰猛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儿臣一直以为,这只是贪墨之案!直到昨夜,郭阳才在狱中全盘招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