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恪,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他说,贪墨那三十万两,不是为了享乐!是为了购买黑火药,是为了招募死士!”
“他说,炸毁河堤,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制造一场滔天洪水,是为了让数万无家可归的灾民,去冲击下游……冲击我母妃舒妃的封地啊!!”
“他要用数万百姓的性命,构陷我母族处置不力之罪,动摇儿臣的根基!!”
“李恪!!”李泰猛地站起,状若疯虎,指着自己的亲三哥,声音凄厉,“那是我大楚数万的百姓!不是你用以权谋的猪狗!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番血泪控诉,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金銮殿,死寂一片,只剩下瑞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
之前还为三皇子说话的清流官员,此刻个个面如死灰,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所推崇的“贤王”,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
“不是我!!”李恪终于崩溃了,他披头散发,指着范隐和李泰,疯狂地咆哮,“是你们!是你们串通好了构陷我!父皇!他们血口喷人!儿臣是冤枉的!!”
楚皇高坐龙椅,面沉如水。他看着下方歇斯底里的儿子,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与厌恶。
他恨的,不是皇子相争的残酷。
他恨的,是被欺骗。被这个他一度认为谦恭贤良的儿子,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范隐,缓缓地,从袖中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宣纸。
他没有呈给楚皇,而是对着失态的李恪,轻轻一笑。
“殿下说得对,仅凭一份随时可能翻供的口供,的确不能定罪。”
范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以,臣这里还有一份小礼物。”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
“这是郭阳亲手绘制的他乡下别院的地窖图。他说,当年那三十万两银子,他没敢花,全都熔成了金条,藏在了里面。”
“陛下,构陷与否,派人去将那地窖挖开,一看便知。”
“或者,”范隐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入李恪的灵魂深处,“将三殿下与郭阳分开关押,看看他们的口供,对不对得上。”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最绝望的,将军。
李恪所有的咆哮、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疯狂,都在看到那张地窖图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双目失神,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
“……没了……全都没了……”
他的“贤王”人设,他的储君之梦,他的所有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鱼贩之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砸得粉碎。
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楚皇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瘫倒在地的儿子,只是用那双苍老而威严的眼睛,扫过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范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深不见底。
“传朕旨意。”
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
“三皇子李恪,德行败坏,心肠歹毒,着,废黜其所有封号,打入宗人府天牢,终身监禁!”
“郭阳,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着,午门斩首,抄没全家!”
“工部侍郎范建,教子有方,忠勇可嘉,官复原职,赏金千两!”
一道道旨意落下,如雷霆天威,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范隐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知道,范家的危机,解除了。
三皇子李恪的夺嫡之路,到此为止了。
但是,当他抬起头,迎上龙椅之上,楚皇那双投向瑞王李泰的、冰冷而猜忌的眼神时,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清除了一个太子,废掉了一个皇子。
现在,龙座之下,只剩下一个独大的瑞王了。
对于一个善于制衡的帝王而言,这,才是最危险的局面。
一场风暴刚刚平息,另一场更汹涌的暗流,已然在皇权的最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