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回京的消息,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京城,荡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刚刚从渭水归来的监察使,会第一时间冲进皇宫,将那份能为范家洗刷冤屈的证据拍在楚皇的龙案上。
然而,范隐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家,马车在城门口转了个弯,径直驶向了神都最热闹的朱雀大街——《神都快报》报社的所在地。
三日后,最新一期的《神都快报》加印三版,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期,没有《石头记》的儿女情长,没有香水肥皂的奇闻异事。整个头版,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标题——《渭水行》。
执笔者,范隐。
文章没有半句为父喊冤,没有一个字提及朝堂纷争。通篇,只是用最平实、最冰冷的笔触,白描着他在渭水荒滩上的所见所闻。
他写那片土地上二十年都长不好的庄稼;写那些因水患而留下病根,至今仍在咳嗽的老人;写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老汉,是如何在每一个祭日,对着空荡荡的河滩烧纸。
“……臣立于决堤口,风过耳畔,如万鬼同哭。脚下之土,非土也,乃二十年前数万冤魂之骨血所凝……”
文章的最后,范隐只留下了一句问话。
“天灾乎?人祸乎?若为天灾,何以至今无人善后?若为人祸,谁来还这数万百姓一个公道?”
这不再是范家的私怨,而是对整个大楚朝廷的拷问!
一时间,舆论哗然。无数读过报纸的百姓、士子,心中那份对范家的迁怒,悄然转化成了对渭水灾民的巨大同情,以及对当年惨案真相的追问。范隐的形象,也从一个“树大招风的权臣之子”,变成了一个“为民请命、戴罪立功”的孤勇之臣。
三皇子府。
李恪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竖子!好一招偷天换日!他这是要用民意来压我!”
谋士忧心忡忡:“殿下,范隐此举,已将他自己和范建从案子里摘了出去,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再攻击范家,就是与全城百姓为敌啊!”
李恪脸色铁青,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贤名”,在对方这种不讲章法的舆论攻势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又过两日,早朝。
瑞王李泰出列,面色肃然,声如洪钟。
“父皇!儿臣近日读《神都快报》之《渭水行》,见灾民之苦,闻冤魂之泣,彻夜难眠!渭水之祸,名为天灾,实则疑点重重。其根源,便在于官吏贪腐,工程废弛!”
他话锋一转,对着满朝文武,竟是深深一躬。
“为正朝纲,为安民心!儿臣恳请父皇,成立临时审计小组,由都察院与户部牵头,彻查大楚近十年所有耗银百万两以上之重大工程!以防我大楚,再出现第二个渭水之祸!”
说罢,他竟是直视楚皇,掷地有声地说道:“审计,就先从儿臣名下所有封地、产业开始!若有半分贪墨舞弊,儿臣愿领死罪!”
满朝死寂。
所有人都被瑞王的雷霆手段给震懵了。自请被查?这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高坐龙椅的楚皇,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了一眼面色开始发白的三皇子,缓缓开口:“准。此事,就由御史大夫张纲,户部尚书钱明,共同主持。”
三皇子李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范隐的反击来了。这不是刀,而是一张他根本无法挣脱的网。
他想反对,却找不到任何理由。瑞王自请被查,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他若反对,就是心虚,就是与国之大义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