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种自己的所有优势,在对方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的无力感,让他几近疯狂。
……
宗正监察司。
范隐看着最新一期的报纸版样,对一旁奋笔疾书的范明口述道:
“新开一个专栏,就叫‘民生’。”
“标题:寻乌县一户农家一年的收支账本。”
“正文:张老三一家五口,自有田十亩。一年勤扒苦做,收获麦三百石。上缴国税一百石,另缴地方苛捐杂税三十石。余一百七十石。留足家人一年口粮一百石,牲畜草料二十石。剩余五十石。”
范隐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念一串冰冷的数字。
“五十石麦,按市价,可换银十两。此为张老三一家一年全部收入。”
“支出:盐,一两银子。铁器农具修补,二两银子。孩童束脩,三两银子。人情往来,一两银子。衣物布匹,二两银子。合计:九两银子。”
“一年结余:一两银子。”
“注:此账本计算前提为,风调雨顺,家人无病无灾,且无任何官吏盘剥。”
范明写到最后,手都有些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眼中满是震撼。
范隐拿起稿纸,在文末添上了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句不经意的提问:
“朝堂诸公高谈阔论,大谈圣人教化,祖宗之法时,可知一粒米之不易,一两银之艰难?”
第二天,《神都快报》第二期发售。
这一次,是收费的,一铜板一份。
依旧被抢购一空。
当那篇《寻乌县一户农家一年的收支账本》被人在街头巷尾念出来时,整个神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无数的百姓,无数的寒门士子,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感同身受。
“一年到头,就结余一两银子……这……这他娘的不就是俺家吗!”
“这还是风调雨顺!要是遇上个灾年,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啊!”
“是啊!前两天三皇子还说咱们用香水是败坏心志,他知不知道,我们连买盐的钱都要掰成八瓣花!”
沉默过后,是巨大的愤怒。
很快,一首民谣,如同插上了翅膀,从市井之间,飘向了达官显贵的府邸。
“三皇子,坐高堂,不知百姓米价贵;空谈圣贤误家邦,不如范公一张纸!”
三皇子李恪苦心经营二十年的“贤王”之名,第一次,受到了来自民间最广泛、最猛烈的质疑。
他站在王府高楼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民谣,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输了。
在一场他甚至还没搞懂规则的战争里,输得一败涂地。
【腹诽:君子?君子可坐不稳江山。既然你不体面,我就帮你体面。】
范隐看着窗外,神情淡漠。
就在此时,一名监察司的密探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声音急促:
“大人!不好了!都察院门口,来了几百号灾民,是从渭水来的!他们……他们敲响了登闻鼓,状告工部侍郎范建大人,说他当年修建的渭水大堤是豆腐渣工程,贪墨修河款,害得他们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