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的气氛,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从沸腾的油锅,变成了凝固的冰窖。
前一刻,下人们还在为自家大少爷创办的《神都快报》火遍全城而与有荣焉,后一刻,都察院的官差便面无表情地登门,宣读了对工部侍郎范建“停职审查”的命令。
“登闻鼓”乃天子之耳,一旦敲响,无论真假,都必须立案彻查。
状告的是朝廷二品大员,罪名是贪墨国帑、草菅人命,这在神都,无异于一场八级地震。
范隐刚踏入正厅,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哭嚎。
“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说过!那个乡下来的野种就是个祸害!他一来,我们范家就没有一天安宁日子!”
范隐的嫡母,那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学士之女,此刻钗环散乱,状若疯妇,指着范隐的鼻子,涕泪横流:“老爷!你看看!这就是你接回来的好儿子!他为了出风头,得罪了太子,又去招惹三皇子!现在好了,人家一出手,就要我们全家的命啊!渭水死了那么多人,这是要满门抄斩的罪过啊!”
“够了!”
一声疲惫而沙哑的怒喝响起。
范建坐在主位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昔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塌了下去,双眼布满血丝,看着妻子,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范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此事……与隐儿无关,是我自己的事。”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范明跟在哥哥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被范隐一个眼神制止了。
【腹诽:哭?闹?现在最开心的,恐怕就是躲在暗处看戏的李恪了。这种内部的崩溃,比任何外部的攻击都更致命。】
范隐没理会嫡母的撒泼,径直走到范建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爹,借一步说话。”
书房内,檀香袅袅。
范建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掩面,许久,才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爹……对不起你们兄弟。”
“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范隐开门见山。
范建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放下手,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渭水大堤,是我督造的第一个大工程。当年……为了赶工期,为了向陛下证明自己,我用人是急了些……下面的人,或许……或许有些手脚不干净,以次充好,我是有失察之罪。”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范隐:“但我可以对天发誓,修河的银子,我范建一文都没有贪!那些银子,是灾民的买命钱,我范建再不是东西,也不会拿那个钱!”
范隐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懂了。
这是典型的官场旧案。年代久远,账目混乱,人证物证早已湮灭。只要三皇子煽动起民愤,再买通几个当年的小吏做伪证,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到时候,楚皇为了平息民怨,为了皇家的体面,必然会拿范建开刀。
这是一盘死局。
“李恪……”范隐的嘴里,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一抹骇人的杀机一闪而过。
他扶住范建的肩膀,一字一句道:“爹,你信我吗?”
范建愣愣地看着这个自己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藏着雷霆万钧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范隐道,“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人都不要见。病了,就说你急火攻心,病倒了。剩下的,交给我。”
【腹诽:想让我家破人亡?李恪,你最好祈祷自己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否则,我不介意把你的王府,也变成一片废墟。】
是夜,工部档案库。
这里比刑部大牢还要阴森,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尘埃混合的怪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卷宗,记录着大楚王朝每一座桥、每一段路、每一条河堤的“前世今生”。
范隐以“宗正监察司查案”为由,轻易地进到了这里。他要找的,是二十年前,渭水大堤的所有工程档案。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站在幽暗的库房深处。
“系统,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