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西跨院里,范明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时而看看桌上那份写满了“诛心”之言的奏折,时而看看面色平静如水的哥哥,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止。那份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柄救世的剑。
“哥,真要……真要去找他吗?”范明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会帮我们吗?”
“他会的。”
范隐站起身,拿起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奏折,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因为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帮他自己。”
说完,范隐不再理会范明的担忧,径直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了主宅方向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工部侍郎府,书房。
灯火通明。
范康正对着一堆图纸和公文,眉头紧锁。白日里范隐展现出的那种“桁架结构”的奇思,虽然解决了“连环坞”的难题,却也给他带来了新的烦恼——如何向上面解释这种闻所未闻的“格物之学”的来源。
这小子,就像一块从天外砸下来的陨石,浑身都透着诡异。
“老爷,西院的大公子求见。”管家范忠在门外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范康眉头一皱。
这么晚了,他又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范隐缓步踏入书房,一股浓重的墨香和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看那些复杂的机关模型,也没有看满墙的书画,目光直接落在了书案后那个面容严肃的男人身上。
“父亲。”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范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这个让他越发看不透的儿子。
“何事?”
范隐没有多余的废话,双手将那份奏折呈上。
“孩儿偶有所得,自觉关乎朝廷取士之大计,不敢隐瞒,特请父亲斧正。”
范康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
《关于肃正科场风气,确保朝廷取士公允之五条创新策》。
好大的口气!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考卷糊名,弥封锁号……”
“朱墨誊录,杜绝标记……”
“分棚阅卷,交叉互审……”
范康的呼吸,随着他阅读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急促。他从一开始的轻视,到中途的惊异,再到最后,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看不懂这些条款,而是太看得懂了!
身为朝廷三品大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条措施一旦实施,对于即将到来的春闱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创新策”,这分明就是一张对当朝太子和长公主派系的宣战书!
“啪!”
奏折被他狠狠摔在桌上,上好的宣纸都起了褶皱。
“荒唐!胡闹!”范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仿佛一头被惊醒的狮子,“你可知你在写什么?你可知这东西递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范隐:“太子!长公主!朝中最不能得罪的两方势力,都把手伸进了今年的春闱!你这五条,条条都在砍他们的手!你是想让我范家,满门抄斩吗?!”
面对范康的雷霆之怒,范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将那份被摔在桌上的奏折,重新捡起,轻轻抚平褶皱。
【腹诽:意料之中的反应。一个成熟的政客,第一反应永远是风险评估。现在,是时候让他看到风险背后的收益了。】
“父亲,”范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冰冷,“您错了。这非是书生意气,而是阳谋。”
“阳谋?”范康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范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父亲请看,这五策,哪一条不是为了‘公平’二字?哪一条不是站在‘为国选才’的大义之上?我等将此策献上,是为国分忧,为陛下选拔真正的栋梁。谁敢反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谁反对,谁就是在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我,就是要在这科举之中,徇私舞弊,结党营私!”
范康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