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着范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啊……这是阳谋!
这东西一旦摆在朝堂之上,太子和长公主就算权势滔天,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们难道敢公然跳出来说“不行,不糊名我们就没法安插自己人了”?
这等于把一副政治的枷锁,光明正大地递到了他们面前,逼着他们自己戴上。
“可……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会将递上奏折的人,恨之入骨!”范康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
“那就要看,这奏折,是谁递上去的。”范隐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低语:
“父亲,您久在工部,兢兢业业,虽有功劳,却无从龙之功,亦无开疆拓土之绩。相位,遥遥无期。为何?”
范康浑身一震。
“因为您缺一个机会。”范隐一针见血,“一个能让您的名字,直接被陛下记在心里的机会!一个能让您绕开所有派系,直接向陛下效忠的机会!”
他缓缓踱步,仿佛整个书房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当今朝局,太子与长公主势大,如日中天。陛下心中,难道不忌惮吗?他难道不希望有一把刀,能替他削藩,替他剪除羽翼吗?”
“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忠心耿耿,又足够锋利的臣子。”
“而这份奏折,”范隐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纸,“就是您递给陛下的投名状。而您,就是陛下等待已久的那把刀!”
轰!
范康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却比朝堂上那些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可怕!
这哪里是个从海边来的小子?
这分明是个天生的权谋家!他不仅算计了太子和长公主,甚至连皇帝的心思,都算计进去了!
风险?
风险巨大!
但收益呢?
收益,同样大得无法想象!
一旦功成,他范康将不再是需要看岳家脸色、在派系中艰难求存的工部侍郎。他将成为天子近臣,真正的孤臣!前途,不可限量!
范隐看着父亲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父亲若是觉得此举太过凶险,也无妨。”他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孩儿前几日侥幸结识了瑞王殿下,他似乎也对朝中结党营私的现象深恶痛绝。或许,将此策献给瑞王,由他……”
“住口!”
范康猛然一声断喝!
瑞王?那个最擅隐忍的二皇子?
如果这份泼天的功劳被瑞王拿去,他范康不仅错失良机,日后一旦瑞王得势,他范家站队不明,下场只会更惨!
范康死死地盯着范隐,仿佛要将他看穿。
许久,他颓然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输了。
从这个儿子走进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一步步被逼到了这个除了前进,再无退路的悬崖边上。
他拿起那份奏折,这一次,入手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份东西……是我写的。”范康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与你,与任何人,都毫无干系。你,明白吗?”
他在揽下所有功劳的同时,也揽下了所有的风险。
“孩儿明白。”范隐躬身行礼,嘴角是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
目的,达到了。
范康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亲手换上了那件崭新的一品大员朝服,将奏折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
“天,就快亮了。”
范康整理好衣冠,看着窗外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喃喃自语。
“明日的早朝,想必……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