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隐自七楼雅阁而下,仿佛从云端重回人间。
楼下的大堂,喧嚣鼎沸,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酒客们的划拳声、哄笑声混杂着菜肴的香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范明早已在医师的检查下恢复了精神,正一脸担忧地等在楼梯口,见范隐下来,连忙迎上:“哥,那瑞王跟你说什么了?没安好心吧?”
范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大堂最角落,那个仿佛与整个世界的繁华都格格不入的账台。
账台破旧,与醉仙楼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台后,一个男人枯坐于轮椅之上,身上盖着一张半旧的毛毯,面容清癯,双目低垂,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着,发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噼啪”声。他周围三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热闹。
范隐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账房重地,闲人免进。”一名伙计立刻上前,客气而疏离地阻拦。
范隐没有理他,只是站在账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轮椅上的男人,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伙计的阻拦和周围的嘈杂。
“店家,我要一杯‘故人泪’。”
“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但那个被称作陈仲贤的男人,头也未抬,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久未使用的老旧风箱。
“醉仙楼不卖泪,只卖酒。滚。”
伙计脸色一变,正要强行驱赶,范隐却像是没听见那个“滚”字,自顾自从旁边拉过一张长凳,在账台前坐了下来,与陈仲贤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我听说,先生的算盘打得极好。”范隐的语气依旧平静,“就是不知,这算盘,算不算得清人心向背,算不算得出,这神都的风,下一刻要往哪边吹?”
【腹诽:对付这种愤世嫉俗的顶级技术宅,常规的礼貌和敬畏没用,必须用同等量级的挑衅,才能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抬起头。】
陈仲贤拨弄算盘的手指终于停下。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深刻的脸,那双眼睛,浑浊之中,却藏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他上下打量着范隐,眼神像是在解剖一只虫子。
范隐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
“呦,这不是大康书记吗?咱楚国……最近的GDP,怎么样啊?”
轰!
如果说“故人泪”只是敲门砖,那这句没头没脑的胡话,就像一颗惊雷,在陈仲贤死寂的心湖中悍然炸响!
伙计和一旁的范明都听得一头雾水。
“哥,你胡说什么呢?什么鸡……鸡地屁?”范明小声嘀咕。
陈仲贤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死死盯着范隐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混杂着震惊、暴怒和一丝深埋的、难以置信的颤栗!
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怨毒至极的话。
“和你娘一样,总是……疯言疯语!”
成了!
范隐心中一定。这句看似咒骂的话,才是真正的“接头暗号”。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晚辈的尊敬。
“家母临终前,曾留下一封信,嘱咐我若有朝一日来到京城,遇到解不开的死局,就来这醉仙楼,找一位姓陈的账房先生。”
范隐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却没有递过去。
“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陈仲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娘说,有些思念,就像高维生物在凝视低维画卷,看得清清楚楚,却永远……无法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