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愈刮愈紧,天空阴云密布,行人们纷纷四散避雨,空旷的街道上,转眼就只剩他们几个人。
枫铭逼近了两步,一双血眸紧盯着他,再次睁大眼睛,那眼神既苦,又恨,脸上的肌肉线条抽动着,愈显偏执叛逆,阴暗阴郁,眼窝深陷,状态濒临失控,不可预测。二人之间仅有三步,这个距离甚是危险,即便他忽然擎出一柄明晃晃的解腕尖刀来也不奇怪,那摇摇欲坠的状态和几近癫狂的眼神几乎让玄幽以为这个穷途末路的瘾君子要杀人了。
可是玄幽没有退后,一则出自他的责任心,二则也不可轻举妄动。不远处的素魄暗暗握住凝霜,他十分清楚,枫铭虽被革职,身法内力俱遭药物侵蚀,本体的底子却还在,高大瘦削,不要说法器就随身携带,即便是随手抄一把凳子也能成为他手里的得力凶器,心性又素来偏执偏激,全凭个人瞬间好恶,根本毫无宗法可循,而论内力,论身法,和枫铭相比,一旦起冲突,即便有法器加持,但素来以攻读法学律令为长,本体为文书卷帖的温文尔雅的玄幽也明显不占甚么上风,怕不是要血溅当场,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上演一场调解不成迁怒官家公职人员的戏份。
他不由紧张起来。
二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谁也不退,谁也不让,枫铭忽然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悲戚的神情流露出轻蔑,很轻很慢,很肯定地说:“我全都要。”
他深知,那凶手受白衣教庇护,没有离忧阁的官印加持,即便他能够手刃凶手,一旦过了期限,作为平级派系,即便是阴阳家本部也无法追判案件,这样一来,案卷就成了断头案。
“两个都要?”玄幽面色迅速恢复了冷静,镇定自若,叹了一口气,衣襟上那枚离忧阁徽章在雨丝里熠熠生辉,代表公平正义的獬豸愈显威严,“不够!你用甚么代价来相换?”
“是。”风扬起了他宽大的青色披风兼雨披帽兜,枫铭咬牙切齿,攥紧双拳,他几乎是用嘶吼的,哀号一声,耗尽了所有气力,蹙眉苦道,“我不配!”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在填填雷音之中,双目无神,惊恐地淌着泪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我不配”,慢慢俯下身去,声音也从暴怒亢奋渐渐转到低落哀苦缓慢无力。
玄幽义正词严,厉声道:“我再问你,戒是不戒?”
“我能戒断,我能戒,”枫铭睁大眼睛,喘了一口气,赶忙说,“真的能......璧人也保,官印也要......”
他涕泪齐下,透着惊惧,那渴求的眼神就跟药瘾发作得要死要活时看那救命的药粉似的,只觉得四周的景物摇晃起来,忽远忽近,他想控制,可身躯僵硬抽搐,呼吸困难,哪里站稳,一只手徒劳的向前伸着,指节发白,一股热流不合时宜地淅淅沥沥顺着裤脚淌下来,冰冷的雨丝嘈嘈切切的敲打在石板上,浇落在他身上,及时掩盖了这羞愧,什么形象,什么身份,顾不得那许多,终于他打着冷战,跪下来,拜倒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又一次失禁了。
“‘须尽欢’属于一类违禁管制药物,就算是三类,四类,只要坚持也是能断的。云中君,我给你算算啊,单说长期的,从你沾上起,这十年来前前后后戒断少说也有八九次了吧。加上数不胜数的急性戒断隔离,百十回也有了,这些年每回出任务回来都要来一次对吧。”玄幽看着眼前的人,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道,“枫铭,道理都明白,你也不算是个意志薄弱的人,这药瘾没那么大,心怎么就断不彻底?”
“你帮我,帮我啊......两个都事关人命,我全都要,再......信,信我......”枫铭冷气倒抽,发白的唇瓣嗫嚅着,泣涕涟涟,一个劲的吸溜鼻涕也于事无补,浑身酸疼,发冷打颤,拿指节僵硬发白的手指狠狠地抠着青砖石缝,有气无力,虔诚而艰难道,“一、一次啊......”那悲凉的眼神又似哀求又似怨憎,好像在责怪玄幽狠心似的。
“哎,这件事我提前可说清楚,断不彻底了我可是绝无法帮你。”玄幽撑起伞道,“何况,你连啃指甲都戒不掉。”目光停留在枫铭手上,枫铭羞愧地看了看啃得参差不齐,满是倒刺的指尖,眼圈红了,玄幽驻足又等了一刻,滂沱大雨毫没有要减弱的意思,不远处,小枫被归月护在了伞下身后,一边紧张他的冰糕,一边又想要从身侧空隙偷看,被师尊捂住了眼睛,小枫只看到云中君的一只手,修长的指骨,苍白枯瘦的指尖,却了无生气,归月说:“站好,不要淋湿了。再说小孩子就不要看了,免得回去还得洗眼睛。”
小枫抬头问:“云中君怎么了,他好像很难过。”他依旧唤他作云中君。
师尊说:“这个人的事,你可帮不上忙,我也管不了,还是不要看的好。”
潇凌无辜地说:“我在看师叔啊,冰糕要化掉了。”想一想,好像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清楚,补充道,“他在忙,可我答应了要分给他尝的。”
归月俯身一看,小枫的掌心努力地托着那块冰糕,冰凌已经化了,果肉也摇摇欲坠,于是浅淡一笑,伸手隔空一拂,冰糕恢复如初,小枫惊喜地‘哇’了一小声,克制不住地想笑。
归月没笑,负了手往前走道:“拿好,天然无添加,不防水,分神超过一盏茶时间,就会化掉延迟术。”小枫‘哦’了一声,连忙跟上了。
“我知,道,给我......点,钱,”冷,冷得要命,枫铭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旁若无人地倒在地上兀自抽搐着挣扎了好半天,滚得雪白的衣袍和发丝都染了脏污,全然没了气力,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这种烂人、废人啊,颤抖着才喘过一口气,堪堪开口哀求道,“一文钱,也好......”
“没有。”玄幽眼睛一眨不眨,毫不客气地说,“花完了,不信你问他来。”小枫瞧师尊说着不管,脚下却是踱过来,步子平稳,不疾不徐竟未生半分水花,不由心里佩服起来,师尊道:“来了。他怎么回事?”
“哼,他眼不聋耳不瞎,何用问我?”玄幽抱臂道。
“哦。那,你告诉我,”归月冷看了一眼枫铭,道,“想好了再说。”
枫铭闻言,浑身一颤,没料想到归月会问他,这个谪仙般一尘不染的人,竟也看得起他,会同他这样狗一般的人讲话吗?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被拒绝后的愤怒竟转瞬即逝,归月的声音宛如泠泠清泉,荡涤人心,震惊错愕之余,清醒许多,发觉一时狼狈,羞愧不已,眼前尚是一片昏暝晦暗,挣不起来,把不知从何说起的千头万绪都收了收,归月什么话也没说,神色没有不耐,没有赶他也没有骂他,没有怜悯,好像他从没有低人一等,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等他艰难地翻过来,仿佛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疼痛酸楚,枫铭蹙眉平复了一下气息,双眼依旧神色灰暗,眼眸不知是泪还是雨水沁的通红,唇色苍白,试图咬断指头上的倒刺,却失败了,他开口嘶哑道:“我说我不是故意,是给人陷害的,你信吗。”
归月站在原处,既不点头摇头,也不说话。枫铭没指望他信。
“给你。”一袭雪亮的长袍映入眼帘,不需什么回归正道的苦口婆心,其人声泠泠如清泉,荡涤杂念,濯净人心,一眼便叫人相形见绌,不敢玷污,他原是十分憎恨这些沽名钓誉的假清高、伪君子,如今却从心底羞愧起来。
枫铭即刻想到了一个词‘施舍’,他顿感自己的狗格,呸,人格受到了莫大的折辱,那股宁折不弯的酸秀才的傲气又不合时宜的涌出来了,不由愤然羞愧得想死,但是他实在是穷到没有底气去拒绝这一枚铜钱,他的神色非常难过,恨不得立刻狠抽自己两耳光。他无心力去接。
归月便俯下身将那枚铜钱放在了他掌心里,素魄垂眸一瞥,那掌心单薄苍白,没有丝毫的血色,没有鲜活生气,温度大约也是死人的冷,他只看了一眼,并不刻意,动作连贯,没有触碰,绝无丝毫怜悯,亦非施舍,和他的人一样冷,像对待其他任何人毫无区分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