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枫铭去了酷暑炎炎的曰归镇。
小枫抱着小兔站在凳子上,踮脚揭掉一页日历,一缕阳光随之洒下,随即又阴了,小枫高兴的说:“哇,是晴转多云。”师尊的字入木三分,真是好看,又是新的一天,六月十七,宜会亲友。
这是开了光吗?日历能做到天气预报这功能也是绝了,也就除非他是个道士才能想出来,枫铭寻思着自己也做一个试试。
烈日炎炎透出灼热气息,林荫蔽道,漫步山间,软磨硬泡几个月,素魄难得答应了玄幽的邀请,决定下山逛逛,潇凌虽然困,但因为沾了光,能够出来玩,也规规矩矩换了一件象牙色的夏布上襦,褐色束带,下面露出同色裤脚,干干净净,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我说,不差这几日,”玄幽手执折扇,眸底意味深长,压低声音,轻叩桌角道,“最近你还是上点心。”
“好。”师尊说着,作了一揖,“多谢提点。”
咦,师叔也来啦?小枫在屏风后探出头。
“师尊,怎么啦,你们在说什么,”他忙不迭奔过去,缠在师尊身边跑来跑去,抬头看向他们,刨根问底,“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呀?”
“没事。小枫,叫师叔。”归月十分满意地捏了捏他刚给扎好的丸子头,扁了,潇凌立刻笑不出来了,好在师尊又给他捏了回去。
指尖一挑,不紧不慢地披上鹤氅,仍是那件浅月白的,内中一身雪白,道,“阁主今日可是得了闲,教我们好等。”
“师叔好。”小枫一点也不怯场,立刻规规矩矩站好,作了一揖,叫道。
“嗯,小枫也好。仙尊,”玄幽笑而不答,一面再次整理了一下他的青色大氅,白色衣袍,灰色系带,“你可算得空了,总凑不到一处,我的新衣服都拖过季了,只好等到秋天再穿。”
“在下只是一介散仙。”归月淡然笑道,“不是你忙,不是我忙,是书信往来慢了。”
“哎,别说我告状啊,先前出去公务寻访,连着三个月没得空,阿辰缠着也要跟去,幸好我给扶风极力推荐了大荒避暑美食攻略,窜导了阿辰去了,可算打发了这个‘闲散人等’咯,不然真要给拧缠死。”玄幽吐槽。
‘噢~’潇凌高兴的在周围蹦蹦跳跳。
“好了,”归月负剑拎伞,欣慰道,“不闹。”
于是小枫终于肯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走。
“师尊,”小枫扯了扯师尊的衣角,小声说,“师叔穿成那样不热吗,还有他为什么一直整理衣袍,是不合身吗?”
“因为他换了一件仲春新款大氅套装。”归月压低声音道。
“怎么啦,今年我连穿了一百五十五天礼制工装,眼睛都要吐了,过季也要穿。”玄幽理直气壮,打量起他那把雪白的素伞,说,“还说我呢,你有必要吗,这么艳阳高照的,又不下雨,路上有树荫。”
归月不为所动,倒提着穿了青穗平安扣的竹木伞柄,道:“方才卜卦,今日有雨。”
“怎么可能,”玄幽幽怨地扇着风说,“连风都没一丝凉快。”
“今日有‘疯’。”归月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笑了笑,往前走,“别说我没提醒你。”几人偷得半日闲凉从山道上绕下来,潇凌不时被来往的行人投以好奇的目光,他也微笑着对他们以及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铺报之以左顾,右盼。
心不在焉地听着玄幽师叔一边摇着他的折扇纳凉,一边喋喋不休地吐槽天气酷热,连日无雨的话。低头憋笑,心想可从没见过我师尊这么多话......归月一路只安静地听着,闭口不言,听到关键处不时点头,反正小枫左右就在师尊三步的视线范围以内,不过也是归功于师尊身上袖内寒气四散,行过之处比较凉快。小枫又被一个货摊吸引去了,望着师尊微笑眨眼睛:“师尊你们渴不渴啊?”归月抬眸,原来是卖冰品兼卖茶水的流动摊位,又看了一眼他那温和无辜的眼神,会意,微微一笑,负手道:“师尊不渴,这话应问你阁主师叔。”说着往后慢了一步,将玄幽让了出来,玄幽一怔:“......不是,看着我干嘛。”
归月笑着说:“当然要看你了,难得来一回,表示一下诚意咯。”
“师叔明年还来找我们玩好不好?”小枫说。
“哎,”玄幽说,“你们俩真是,我可是秉公执法......”
归月摆手笑道:“别看我,我可不惯着他。”
“师叔你最好了,”小枫说,“快点咯,一会摊位该跑啦......”
玄幽说:“得,我二十又五年生平第一回行贿,竟然栽给个毛孩子,唉,看来你师尊可又抠出新境界了......”
“非也非也。”素魄道,“亏你还是离忧阁主,怎么学的史。第一,我们只是一介白衣散修,潇凌尚未成年,又不是官家;第二,你我虽为多年故交,潇凌算是你半个师侄,但是小孩子不可娇惯放纵,故而,你既不偏私于他,又不畏惧于他,也不曾有求于他,何谈恭维行贿呢?”
玄幽听罢,大概也觉得方才自己话多,不好意思,便给小枫买了根凉丝丝的酸奶水果冰棍回来,俯身道:“喜不喜欢?还不唤声师叔我听听。”
“嗯,好冰啊......”小枫点了点头,“谢谢师叔,师叔最好了。”
“好像很贵,玄幽你干嘛这么娇惯着他......我没看出比我那盒乌龙有什么好?”师尊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牵住了他的衣袖,叮嘱道,“小枫,凉凉再吃,不然太冷,还有不要乱丢荷叶,慢点吃,对身体好,别弄脏了衣袖。”
天气多了一丝闷热,不过没刚刚那么晒了。小枫一面认真应了,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张荷叶,托在掌上仔细一看,哇,那令人垂涎欲滴的奶香气,沁着荷叶香,挂着冰凌,晶莹透润的色泽,新鲜的水果切块,舒爽的冷度,都令他不忍心立刻吃掉。
玄幽又凑过来,笑道:“哎,小枫,一会给我尝一口好不好。”
“嗯。”潇凌说。
“靠边走点。”小枫被师尊提溜着衣领拽到了靠身内侧的路边。
一个人忽然迎面而来,跌跌撞撞地,直奔他们而来,眨眼就到了跟前。
“谢了兄弟,”那人很自觉地接过玄幽手里的竹筒水壶,准确的说是‘夺’,喘了一口气,“可让我找到了。”
“你。”玄幽站起身,那人已经利索地抽去竹条,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阁主,嘿嘿嘿,您老人家的伞。”枫铭熟练的带着标准职业性假笑说,一面将一把鸦青的素伞单手递过,“上次忘在我家了。”
“哦,我还以为又丢一把......”玄幽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边打量着他,预感有些不妙,道,“怎么,你大老远跑来,该不会就止为了给我送伞这么好心吧?”
枫铭做事一股执拗疯劲,偏爱强人所难,违逆权势,在离忧阁上下闻名,他的事别人谁也不肯接,连玄幽都快给他撵怕了。
“嘿嘿嘿,还是新开的口啊,冰镇的,不好意思哦,不过你放在这儿可太顺手了。”枫铭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无所谓道,说的没一点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虽然明知道玄幽有些洁癖,还是把水虚让他一把,随后又幽怨起来,“害,你真了解我,当然不止。好你个离玄幽,干脆改名得了,工作日期间不在岗,让我大老远跑来找一趟,我回去就告你擅离职守,罢了你的官。”
小枫注意到他的发丝打湿成一绺一绺,软塌塌的沾在额角和喉颈处,有那么热吗。
“去去去,谁要你喝过的水啊。打上任我都整整三年没休过年假了。”玄幽一边打量他,心里默默叹气,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一边肃然仔细地往衣襟上别离忧阁的专属獬豸徽章,没好气道,“我跟人调休了,怎么着,非得今天,找别人不行啊。为你这事我半个月来回跑了七八趟,鞋底都磨透两双了。”
“你接的就找你,要不改天我给你纳双鞋底儿?”枫铭一脸幽怨,理直气壮地说,不过玄幽这话正合了他的意,生怕他反悔似的,一面快速在他脸上瞄了几眼,确定没有反悔为难的神色,并顺带余光扫过归月的脸,确认没有嘲讽的意味,好在,归月一如既往的正在神游天外,对此只作视而不见,并将探头探脑好奇的小枫往身边拉了拉,枫铭连忙不动声色的将那瓶水往怀里揣,“不然推来推去没人管,都把我野狗似的往外撵。”
“不是,云中君哎,您老人家到底想好没啊,”玄幽说,“这么出尔反尔的,我可不好做啊,这回可决定好了吗?不改了吧。”
“打死都不改了,”枫铭斩钉截铁地说,“再变卦我是狗。”
天阴下来了,远处却亮的刺眼,一股凉风扬起了两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