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直呼师娘大名,这么大摇大摆,也不避讳,让师父师娘撞见不是顽的。”秦文正一把将她拉进屋里。
“师父师娘不在。”楚云兴高采烈,不以为然,“我刚从那边过来,看过了。怎么不点灯啊,怪黑的。”
“立青又没在,蜡烛点不起,油灯熏眼睛。”秦文正说,“再说月例膏烛量也不多,上次为了备考,我连着三个月都没吃过油了。”
“徽位能看清吗?”楚云说。
“都在心里,月光也够了。”秦文正说,“你怕黑,我去点上。”
“不用了。”楚云按住了他,撇了撇嘴角,“咱们说说话。”
“对了,你身上好点了吗?”秦文正关切道,“还有哪不舒服?”
“已经好啦。”楚云说,“方才是什么曲子啊,唱出来怪好听的。”
“啊,是,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秦文正的唇角勾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对不起,扰了你月下抚琴,是弹给我的吗?”楚云说,见秦文正点头不语,便说,“我已经来啦,把你方才的曲子弹完吧。”
“好。”秦文正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抚琴又道:“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琴音未散,楚云捂住了他的眼睛,凉冰冰的,拉着他起身。
“秦哥哥,你说我们俩会是甚么?”说着,楚云猛一把将浴袍掀开。惊得少年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噎住,表情管理失败,连忙张开双臂挡住她:“不要瞎说。”
楚云‘噗呲’大笑起来:“里面还有一件抹胸和亵裤呢,秦文正,你睁开眼睛瞧瞧,我好不好看。”少女带着刚出浴的清香和柔软扑进他怀里,少年笑了,动作僵硬,说:“好看的。”
“楚云,那个,我答应你把名字写在我的腰上。”月色无光,被一片云遮蔽,秦文正点上灯。
“是吗,需要犹豫这么久吗,”楚云歪头撇嘴,垫脚伏近,贴耳道,“我已经改主意了,我想把我的名字文你腰子上,秦文正。好不好吗。”楚云步步贴近,少年喉结滚动,下意识屏息后退,楚云指尖将他一推,少年自然坐下,心口是小鹿乱撞,眼睛不知该看哪,指尖抓紧了铺盖,“秦文正,害怕不?”女孩带着湿漉漉的温热气息扑在他耳边,前勾后翘的眼尾比凤目更透着不加掩饰的机灵大胆和阴冷淡漠,墨色眼眸透出一缕狐狸般的狡黠,一绺打湿的发丝贴着玉颈直勾下锁骨去,光洁白皙的肌肤上凝结着水珠,冰凉的指尖尚有水气浸泡的痕迹,覆上他的面颊,秦文正浑身僵硬起来,忽冷忽热,打个激灵,道:“害怕......”他是真害怕楚云趁机嘎他腰子。
树影摇曳,忽闻外面水声扑腾。“是谁啊?”楚云吃了一惊。“是师娘养的鱼儿。”秦文正推开窗户,月色下,水光泛出冷冽的蓝色,谢七小姐常常站在院子里,往鱼缸里洒一些饵料,或是在院子里观鱼。二人看着那些生灵或自由自在的游动,或停下入眠。“你说那些鱼,知道自己是被圈养在琉璃缸中的么?”楚云怔怔地说。
“你说,鱼,会意识到自己是鱼吗?”秦文正说,“我们和鱼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呢?”
楚云爬上榻去,睁大眼睛,如同狐一般,对他说:“把灯靠近些,看看我---”二人对面坐着,冷暖光交错鲜明地映在她的脸上,正如腐朽与新生一般矛盾,也在这矛盾中,从她眼底透出一股云水一般绵绵不绝的悲戚与痛苦,化作眼泪,流到了脸上,道,“院墙太高,墓道太长,这灯烛太昏,也太冷,照不亮这空空四壁,也照不透,这漫漫长夜。这是你们男子,所体会不到的,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永远被,困在这,出不去,”顿了顿,说:“七哥,我怕黑。”
她的声音渐渐交织为一种悲愤,勾住他的佩带,一扯。
秦文正接过灯盏,眸色深沉,道声愧为男子:“我虽无法感同身受,可你尽管跑出来,楚云,这一次,我带你走。”骨节分明而白皙修长的手掐灭了那昏暗不明的灯,他的眸子亮闪闪的,“残灯是照不透夜色的,可油尽灯枯,亦是强弩之末,夜色已经太浓,你心里的仇冤,我背负的重担,那就砸碎铁锁链,翻身向前,背水一战,不再为奴,长路虽远,行则必至,黎明前最黑,别怕,天就要亮了。”
“我冷,”楚云气息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说,“暖暖我。”两手忽地向他腰间胁下一挟,秦文正登时气息一滞,这动作和范八爷的如出一辙,却借势翻身压过,这一次,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他轻轻吻了挂在她颊上即将滑落的一滴泪,带着体温,咸咸的,像盐。
窗下的曼珠沙华,悄无声息落尽了最后一片叶,花苞半含羞绽开了属于她的娇美容颜,给室内增添了一抹魅惑温柔的气息。
“靠近些,别拉帘子,黑呢,”楚云颤抖地抓住他的手,道,“我,怕......”
“别怕,”秦文正深吸了一口气,“天就要亮了。”耳鬓厮磨,气氛柔暖,二人滚作一团,从这时候,少年少女才真正实现了,器物与人、人与器物的交融,器灵从悲愤中生长出希望的火种,他们的人生亦将变得鲜活明亮,“轻点,七哥。”楚云掩口轻笑,二人正欲更进一步。忽传警报,秦文正胸前的灵蛇纹身滚烫起来,将二人结结实实烫了一下。老不死的,偏这时候,叫你坏我的好事......秦文正翻了个白眼,一只手狠狠扯住床角上的帷幔,坐起来拉过半落肩头的里衣,腹诽道。
“楚云,师娘师父有危险,走。”秦文正先给她裹好衣裳,抓起外披就跑。与此同时,隔壁姐弟二人正在聊天。
“姐,让我再留一会儿吗,”阿弟撒痴撒娇,“我就想跟你呆一块。”
“可我要睡了。”精神不济的吕七神经质地绞着发尾说。阿弟还在撒娇,忽然嗷一嗓子,挣蹦起来,也被手腕上的纹身结结实实烫了一下。
“怎么了?”吕七吓了一跳,连忙拉过细看,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腕。
“不妨事,师父师娘有危险,我先走了,”阿弟说,“姐,你身子没好全,留下看家,我去看看。”
“早去早回。”吕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