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辞职竟出乎意料的顺利，辛夷将这封信收进了柜子里，“回去休息吧，医官一职，自有他人接应。至于白衣教徒出入，向来审查严格，不得随意，我会预先保留你的教徒身份，先适应一下不同，如若三个月后，你仍执意如此，我不阻拦。”
秦立有些诧异地谨慎抬头，但见辛夷面色如常，并不着意，甚至抿着一抹笑：“副将，好生送秦织补回去。”
秦立只觉得辛夷与之前判若两人，未及细想，副将果真将她安稳送回家，并且态度和蔼，叮嘱她不必害怕，大人向来言出必行。接下来的三个月，白衣教在全城内开展了一项名为‘洗尽铅华’的行动，对心存异动的墨家人大肆进行驱逐、捉捕，重者绞杀，墨家人受到排挤，大多离开了雾隐城，没离开的也多收敛锋芒。一批又一批的墨家人名单被收集起来，连夜送到了谢七小姐手边，等着她逐个筛选审核，未通过的人会被监视起来，辛夷本是久经沙场之人，生死无法掀动她内心的波澜，不出所料，她瞥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辛夷迟疑了一秒，垂下眼眸，做出了选择。秦立的辞职信还放在她的抽屉里，只是，如果秦立知道当时她桌上堆的书卷内容，不知会作何感想，她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还是会后悔呢。辛夷脸上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笑，她实在有些期待得紧。“大人，秦立，也是墨家人，”副将有些意外，以为是她疲惫疏忽，“还查吗？”
“查。秦立已经不是教徒，不必手下留情。”辛璧卿神色一肃，把茶水‘砰’地重重放在桌面上，“法有尺度，行止规矩，法家官吏最忌假公济私，徇私舞弊，何况上面还有一层教规，难道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就违背准则吗。”
“是，大人。”副将暗暗吃惊，退了出去。秦立回家后迅速收起了所有的医书，隐姓埋名继续做她的裁缝，辛夷也真的没再找过她。秦立刚刚想要松口气，但事情远没她想的那样简单。墨家商贩们税收也被大幅提高，尤其是像秦立这样家大业大的富商，加起来竟提了三倍不止，若有白衣教身份还可酌情减免，但秦立刚刚提出申请，已经不享受白衣教徒特权。她好像知道辛夷脸上那一抹笑是何意了。月底一算账，除了贵族和皇家还保持着阔绰，但往往这些人碍于墨家影响，也不再光临她的铺子，居民们省吃俭用，更无闲钱，店铺绣坊入不敷出，几度困难，秦立不得不挪用存款才能结下工钱，又关停大半，方能周转开。
这些秦立都可以不在意，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
“妻主回来了。”配子放下手头活计，哼着小曲，一溜烟跑来给她开门。男儿坐在垫子上埋头玩儿一个拨浪鼓，迫不及待地跑来朝她伸出双臂：“妈妈---”
“哎，文文。”秦立抱起男儿，“今天又重了一点，想妈妈没有？”
“想了。”秦文正奶声奶气地贴了贴她。
“我给妻主绣了个荷包，夏天佩些薄荷在身上正好，”佩兰说，“妻主看看喜欢吗？”
他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
“怎么得空做起针线来？仔细费眼睛，”秦立微微一笑，“你的手艺向来不错，比外面做的要精细许多。”
“妻主笑话，只是闲了做来顽的。”佩兰绞着手帕，“哪里就能贴补家用了。”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很喜欢。”秦立捏了捏他的脸颊，“为妻尚有些能耐，不需劳累小佩兰。”
“妻主，近来周遭不太平，可否早些归家嘛。”见妻主点头，配子佩兰软绵绵地向她诉说着去买东西，还要查验身份，因了她们家主和配子有一半墨家和阴阳家人血脉，连青菜的单价也被提高了，继而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副惊惶又好奇的神情，“妻主，我可听说......”
“食不言。”秦立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哦，”配子佩兰有点失望，“怎么了嘛，人家草药也晒干切段了，孩子也带了，家务也做了......”他哪里懂得这其中利害的弯弯绕绕，不过只一会，他就又把自己哄高兴了，哼着歌洗碗去了。
秦立不想关注这些，她只想做一个远离纷争的裁缝，但周围邻居和路人们的讨论无孔不入，职业又令她同命相怜，心生悲悯，事情也并不因为她的沉默和惋惜而变好，死亡的白色气息笼罩在整座小城上空。事实就是自她离开辛夷之后，短短三个月不到，雾隐城内竟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墨家人死去，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且均为优秀的年轻裁缝，事发在夜晚和正午，周围的人或已回家吃饭，或在午休，她们或正在铺子里挑灯工作，或刚刚结束一单复杂的贵族定制回到店里，有的当场身亡，有的遇刺后伤重不治，凶器就是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刀，她们的手上都留下了白衣教的银蛇图腾。凶手或畏罪自杀，或翻越围墙，在人们激烈的讨伐声中不了了之，下落不明。
直觉告诉她，她们无一例外都接替了白衣教的医官一职，只是这更换频率实在有些高，恐怕还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秦立的手指扣紧了凳角，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寒噤，这些死者中不乏有与她相识交好的，即便不是医官也有医药背景，甚至有人不是白衣教内的，她们都没有逃过死亡。
这是一起针对医官的刺杀，那日辛夷的神态和话语合眸依然历历在目，死亡已经蔓延到白衣教外的平民百姓之中，她无法视而不见，尤其是这些事概因她而起。
佩兰连续不断地咳嗽声使秦立回过神来。
“哎，我来吧。”她站起身说，“你去歇着，今日的药喝了吗？”